不过,许是她命好吧……
她碰到了方夫人,也就是她如今的主子。
方夫人买下了她,二十两银子,钱货两清。
阿娘签下契书的那一刻,她想:这些银子,应该够给哥哥治手了吧……
嘉楠抬头,看了看沈栋的右手,只是可惜,到底是写不出漂亮的字了。
伤疤可以痊愈,但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断过,就是断过。
正如他们兄妹之间。
只能过去,不能回去……
即使后来阿娘找到了她,想重新挽回亲情,可时移事易,他们之间,终究只能像亲戚一般,客气相处。
再靠近,就过了界。
彼此,都会难受。
他们兄妹都明白这个道理,可是,他们的母亲不懂。
嘉楠吸了口气,缓过情绪,对母亲说道:“阿娘,不愿赎身,从来都是我自己的意思。今日,我索性将话与你说个明白。”
“陈家的日子再好,也不是我想要的。我虽在夫人身边学了些本事,但这世上有本事的女子多了去,不乏与他家门当户对的。”
“陈老爷我见过,精明凉薄,他不过是觉得,我出生低,好拿捏,将来他家大郎若是出人头地,方便一脚蹬开罢了。”
“阿娘,这天底下,从来没有掉馅饼的好事。”
张宛贞却是不信:“这不过是你的猜测,陈家大门大户……”
嘉楠忍不住笑了,分不清是讥笑还是嘲讽,但都不如她说出口的话,来得伤人。
“阿娘,你嫁到沈家的时候,沈家也颇有家资。沈明堂走的时候,可给你留下了半分?”
“你……”张宛贞颤抖着手,不可置信地指着嘉楠,“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沈栋也用略带指责的语气,试图组织她继续出口伤人:“阿楠!”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其实,母亲大可以不管他们的,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再嫁,并不是难事。
沈家的那些亲戚们,总不至于真的看他们兄妹两饿死。
可母亲却似乎在心里,给自己立了一座贞节牌坊。
她毅然决然地,一个人养活起他们。
她似乎一直相信,只要她在这里等,就能等到浪子回头的那一天。
一个人,养活两个孩子,很苦,很难。
母亲明明可以不这么做,可她却如此做了。
但她如此做了,却又把痛苦加在沈楠身上……
沈栋觉得,就算没有那件事,其实母亲与妹妹之间,也无法,有一个真正的善果……
所以,这些年,母亲一次次地去找妹妹,他其实并不赞同。
有些事,说不清谁对谁错,但让它过去,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结果。
沈楠……如今该叫嘉楠了。
她的人生,早跟沈家没有关系了。
母亲这般强行插手,只会让她们之间,越走越远。
譬如现在。
嘉楠一张嘴,就直戳母亲心里的最痛处。
“阿楠!不要再说了!”沈栋开口阻住,亦不忘拉住母亲,“阿娘,你也冷静一点!”
他走到张宛贞面前,用身体隔绝母亲与妹妹的对峙。
“阿娘!我说过,我已经长大了,能扛起这个家。我会照顾你,孝敬你,但是,你也不要再纠缠阿楠了。”
“她愿意呆在方府,就呆在方府,她将来想嫁人了,也无需征得我们同意。”
“她愿意跟我们保持联系,便当是尽了情分了。若是不愿意,也不必强求。”
“你的不幸,是沈明堂造成的,不是她。”
“我的手,也怨不得她。”
“她不欠这个家什么,她已经卖过一次身了,往后,她想过什么样的日子,都由她自己去吧……”
沈栋转头,看向嘉楠:“你与我们,两不相欠。”
“陈家那边,我会去解决。”
“你走吧……”
沈栋转头,他不想在妹妹面前流泪。
张宛贞喃喃地摇着头,仍是不能接受:“她是我的女儿啊……”
沈栋拦住她,拍着她的背安慰,却始终无言。
嘉楠抬头望天,努力将眼泪逼回,半晌后,才堪堪恢复平静。
她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
这原本,就是要给母亲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就被蒙汗药放倒了。
将荷包放在地上后,嘉楠起身朝门外走去。
并没有再看母亲和兄长。
“阿楠!!!”
母亲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凄婉又哀伤。
嘉楠顿了顿脚步,最终,没有回头。
她轻轻地说了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