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
    天旋地转间,撞击声接连不断,浑身上下陈年的、崭新的伤口仿佛在这一刻齐齐苏醒,发出尖锐的哀鸣。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

    他被紧急送往医院。

    这一次,除了因滚落楼梯造成的右腿和左胳膊严重骨折外,医生更是在他瘦弱的身体上,检查出了遍布四肢躯干、新旧交错的无数伤痕——那是长达数年虐待的铁证。

    父亲裴怀安闻讯震怒,看着病床上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儿子,他生平第一次失控,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报警。

    李阿姨最终被警察带走,受到了法律的制裁。

    这一次,裴澈在医院住了大半年。

    身体的骨折需要时间愈合,而心理的创伤却无人能见。

    李阿姨离开了,那个会打骂他、但偶尔也会给予他扭曲拥抱的人消失了。

    他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正常”的轨道,父母在事发之初陪伴了他几天,但随着他病情稳定,他们又逐渐回到了忙碌的工作中。

    病房重新变得安静,窗外的阳光明明媚媚,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重新蔓延开来的、冰冷的荒芜。

    世界,仿佛再次将他独自遗弃。

    就在裴澈觉得世界将永远冰封于病房的苍白与寂静中时,苏婉像一道猝不及防的春光,莽撞又明媚地闯入了他的世界。

    她因为爬树摘果子摔伤了胳膊,也住进了这家医院的VIP区,病房恰好就在他的隔壁。与他这里的门庭冷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婉的房间里总是洋溢着欢声笑语。

    她的母亲林秀雅女士,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身姿优雅,带着温软的糕点和新奇的玩具来看她;她的父亲苏振邦先生,即便一身挺括的黑西装难掩商海沉浮的威严,在女儿病床前也总是满脸慈爱。

    最常来的,是她的哥哥苏豫,一个半大的少年,却有着超乎年龄的耐心,他会细致地给苏婉辅导功课,将苹果削成乖巧的小兔形状,用低沉温和的嗓音讲述书里的故事。

    裴澈透过虚掩的门缝,或是在走廊擦肩而过时,悄悄看着这一切,心底滋生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住院的日子终究是无聊的,尤其对于天性活泼、耐不住寂寞的小苏婉而言。

    胳膊稍有好转,她便成了VIP楼层里一只翩跹的蝴蝶。

    那天,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入走廊,裴澈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小脑袋探了进来,随即,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身影溜了进来,像一只灵巧的猫。

    她走到他床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漆黑眼眸的男孩,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你好啊,木乃伊先生!我叫苏婉,可以和你交个朋友吗?”

    那是裴澈第一次被同龄人如此直接而友善地搭讪。

    他愣住了,甚至忘记了伤口的隐痛,有些艰难地转过脸,对上那双清亮得如同山涧泉水的眸子。

    苏婉很漂亮,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如同橱窗里最昂贵的芭比娃娃,尤其是她笑起来的时候,仿佛整个昏暗的病房都被瞬间点亮了。

    紧张让他的心跳漏了几拍,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叫裴澈,很高兴认识你……”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暖流仿佛冲破冰层的春水,倏地涌遍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裴澈啊,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澈了!”苏婉的声音软软糯糯,像刚出锅的棉花糖,甜而不腻,“你可以叫我婉婉,我家里人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婉婉。”裴澈忍着牵动伤口的疼痛,艰难地挪动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能更正式地与她对视。

    苏婉注意到他枕边的空寂,大方地将一直抱在怀里的棕色小熊塞了过去:“看你一个人睡觉挺孤单的,让我的小熊陪你吧!它可能干了,会赶走噩梦哦!”

    那只绒毛柔软、带着淡淡奶香的小熊,安静地靠在裴澈的枕边。

    这是他漫长而灰暗的童年里,收到的第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礼物。一股酸涩又甜蜜的情绪涌上鼻腔,他声音沙哑地道谢:“谢谢你。”

    傍晚的霞光开始给窗外的天空染上色彩,苏婉看了看窗外,有些不舍地说:“我哥哥要来看我了,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