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看到楚衡这副无言以对的模样,他的心情便好得很。
年轻的天子朝着身后随意摆了摆手,道:“走吧,朕还要沐浴。摄政王自便吧。”
熹微的寒风吹过耳畔,陈敛裹紧了身上的狐裘披风,呵出了一口白气。
天牢设立在京城的核心区,距离皇宫颇有一段路。各处都挂上了火红的灯笼,盐碎般的雪粒挂在上头,给街头巷尾的热闹添了几分朦胧的鲜活。
陈敛掀开帘子探头去看,小商贩们坐在板凳上吆喝着新摘的丝瓜新鲜的很,偶有几个卖金银首饰的摊位,皆被少女少年们围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自己还未进宫前,也是如此无忧无虑,拿着外祖父给的半两银钱满大街乱跑。
有时钱花光了,就偷喝王伯李叔家的酒,被发现了找上门来,被外祖父拿一根藤条满院子追。
太久了。
陈敛抓住车辇左侧的栏杆,指骨匀停的手微微发白,太久了。
明明没过去多久,却好像过去了很久很久。他看着李德全的背影,道:“我外祖,可还安好。”
陈敛进宫伴驾侍疾,唯一反对的人就是他的外祖,时任宰相的苏文寻。
少年陈敛对皇权朝堂一无所知,他自小被养在宫外,苏文寻自小教导他仁义礼信,百善孝先。
因此大太监稍微挤了两滴鳄鱼泪,就把陈敛骗进了宫。
苏文寻气得一拐杖打在陈敛身上,说他今天要是敢走,便是不认自己这个外祖。
陈敛叛逆心起,背着一兜子行囊进了宫,此后三年,当真再也未见过外祖的面。
他其实刚进宫就后悔了,差桃枝递了几次橄榄枝,都如石沉大海,一去不回。
最初他还以为苏文寻是真的气坏了,后来的后来,楚衡垂下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那么轻,却那么残忍:“苏相的葬礼,陛下想去吗?”
他狼心狗肺之人,重生了如此久,竟忘了问外祖一声安。
“李德全,去相府。”许是年关将近,倦鸟归林,他回家的意愿愈发迫切。
老太监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问道:“那给龟兹使臣送行之事?”
“改日再议。”
陛下向来克己复礼,鲜少有如此任性的时候,李德全叹了口气,叫来一旁的小侍卫,差人去通知了龟兹使臣。
车辇很快换了个方向,朝着相府缓缓前行。
苏文寻是顶清正的人,相府是先帝赏的宅子,门口却无人看守,李德全正要上前敲门,陈敛喝止住了他:“等等。”
一身白裘的皇帝撩起衣摆,从车辇上缓步走下。
他一步一步走到相府熟悉又陌生的大门口,抬起手握成拳,踟蹰着没有落下去。
他该怎么面对外祖父呢,外祖还会愿意见他吗?
陈敛不由犹豫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身后有一片阴影覆下,有人自身后扶住了他的肩膀。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耳边,楚衡的声线很低,带着经了风雪的寒气:“陛下想见苏相,直接召见即可,何必费这么大工夫。”
楚衡生性凉薄,怎么会懂何为近乡情怯。
陈敛收回手,不冷不热道:“摄政王一直跟着朕作何?”
“陛下出宫并未带人手,”楚衡道,“臣可以护着陛下。”
“不必跟了,”陈敛对上楚衡的眼睛,“朕去见外祖,苏相总不会害朕。”
楚衡沉默了一会,他似乎不很赞同陈敛的说法,可最终还是后退了一步,立于了台阶之下。
“臣在此等候陛下。”
陈敛不再理会他,默认了楚衡的行为。
他放下了徘徊,纤长手指握成拳,在古朴的大门上敲了敲。
很快有门童来开门,看到他的那一瞬,门童激动地喊了出来:“是少爷,少爷回来了!”
他很快僵住了,止住了声,眼睛倏地睁大,直直地跪了下来,朝着陈敛行了一个不很标准的跪拜礼:“奴才不知圣驾亲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陈敛愣住了,他不知所措起来,两世追求的天子地位,大梁江山,此刻将他和亲人们生生地隔了开来。
先前他虽是皇子,可门童小厮们大多叫他少爷而非殿下,也很少有人对他行礼。
如今一人升天,鸡犬皆跪。
“起来吧,去通报一声我外祖。”
苏相早在陈敛进宫的时候致仕,这会一人在府中养鱼喂鸟,门童匆匆而到时,苏文寻正摸着钓竿,往上面穿蚯蚓。
“何事如此着急。”苏文寻并不抬头,“慢些说。”
门童哪里敢慢,又哪里肯慢:“少爷……不不不,陛下来了!”
苏文寻的表情在听到少爷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