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展开衣服,服侍陈敛一点点穿好,“很好看。”
陈敛点点头,转而抬眸看向了铜镜里的自己。
他已经很少照镜子,怕看到自己这副形容枯槁的难看的样子。可如今换上了鲜亮的衣装,里头的败絮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只露出一副金玉镶的外表。
镜子里的青年长相出挑,惨败的脸色遮不住姿容,他的眼底蒙了一层水汽,青丝散落在肩颈和后背,如瀑如练。
楚衡把手搭在他的头发上,忍不住低低嗅闻:“陛下,臣为你束发。”
他用木梳细细地从发根梳到发梢,用双手握住梳理好的长发,绾成一个圆型的发髻,接着从镜台上摸起一根玉簪,从发髻的一侧插入另一侧。
最后他仔细地为陈敛穿上靴子,将人抱出了永华宫。
三年未见太阳,陈敛下意识伸手捂住了眼睛,楚衡动作比他更快,用衣袖遮住了阳光。
不知多久,楚衡终于将陈敛放了下来。陈敛仔细地捂着眼睛,他几乎以为自己的眼睛退化了,可重重的刺痛感过后,是久违的温暖的阳光。
他痴痴地看着御花园的桃花,一树接着一树,热闹又自由。
楚衡从身后揽住他,将陈敛整个人圈在了怀里,陈敛回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
他很笨拙,哪怕他们纠缠了三年多,他也从来没有主动吻过楚衡。
陈敛的舌尖小心地探进楚衡的口,撬开了他的牙关。
楚衡揽着他的手微微用了力,刚打算回吻,一颗被咬碎的药丸就顺着他的舌苔滑入了喉管中。
他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卸掉,仍旧没松开抱着陈敛的手。
陈敛干脆利落地将头上的玉簪抽出来,往一侧的亭柱上一磕。
玉碎之后,里头是一根三寸长的金针——那是桃枝早就放在案台上的凶器。
他毫不犹豫地将金针捅进楚衡的心口,重重地将人推开,一把拽下了楚衡腰间的虎符。
桃枝迅速跑上前,将一卷已经拟好的圣旨递给陈敛。
陈敛抓过圣旨,他扶着墙,踉跄着往前冲——常年病弱让他每一步都发虚,可眼底的光却亮得惊人,那是濒死之人抓住生机的决绝。
所有的虚弱,所有的伪装此刻都化为了浮云,此刻他仍旧是那个骄傲的少年天子,无坚不摧。
楚衡被重伤,可他的武功高深莫测,陈敛又身体不好,根本跑不远。
就在他即将追上陈敛之际,桃枝冲到了陈敛身后。
楚衡一掌将桃枝打飞了出去,桃枝重重地撞在树上,咳出了一汪血。
她用命给陈敛争了几息的时间。
这个身无长物,胆小的,从来不知道反抗为何物的小宫女,终究还是为了在意的人,付出了蚍蜉一般的生命。
陈敛却不能最后看她一眼。他没想到软筋散都制衡不了楚衡,更没料到金针也未能完全限制他的行动。
他只是跑,只能跑,一路跑上了皇宫的城墙。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整个皇宫,底下慢慢围了一层又一层的人。
陈敛知道今天没办法收场了。
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逃出去。
他展开圣旨,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陈敛垂眸,一字一泣地念了出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龙体将崩,兹让位于镇北王陈寒之,朕崩后即承大统。
“昔设摄政王辅政,今其权逾规制,恐扰新君。自新帝登基日,罢摄政王一切职权,令归府闲居,不得干政;违诏者,国法不赦。
“内外臣工,须尽心辅新君,保社稷安稳。”
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念完最后一个字,陈敛将圣旨狠狠扔进人群。他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楚衡,眼里无波无澜。
他微微笑了起来,眼里是楚衡从未见过的明亮。不等楚衡靠近,他后退了两步,整个人如断翅的鸟,从百尺高的城楼上落了下去。
他只能看到楚衡随着他一起,从城楼上跳了下来。
陈敛闭上了眼。
耳边狂风猎猎,他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镇北王陈寒之早早带着心腹接应,他捡起圣旨,蹲到了陈敛身边,陈敛吃力地将楚衡的那一半虎符塞进了陈寒之手里,几乎说不出话来:“拿好。”
“陛下,您会没事的。”陈寒之的眼里有泪,紧紧握住了陈金玉的手,“臣不愿做这个皇帝,您会没事的。”
楚衡被下了软筋散,又从城楼上跳下来,好一会才站起来。
他知道陈敛没救了,也看到了他唇角溢出的血。他明明是希望陈敛死的,希望陈氏上下死的一干二净。
先皇太对不起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