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课程进度与黎城有些不同,老师的讲课方式也更为粗放直接。数学老师在黑板上飞快地演算着公式,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像爆豆子一样噼里啪啦。殷祈溪努力跟上节奏,笔尖在笔记本上慌乱地移动,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她感觉自己像一尾被误投入陌生水域的鱼,周围的盐度、压力、光线都如此不同,让她呼吸困难。
课间休息的铃声一响,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大声谈论着她听不懂的本地话题,什么潮汛、渔船归港、哪家海鲜排挡最新鲜。他们的皮肤大多带着常年在海边生活特有的、健康的小麦色,动作幅度很大,笑声爽朗而富有穿透力,与黎城同学那种更为含蓄、文雅的气质形成鲜明对比。
殷祈溪独自坐在座位上,像一座被喧嚣浪潮孤立出来的小小岛屿。
一个短发、眼睛亮晶晶的女生像一阵风似的跑到她前排的位置坐下,转过身,胳膊肘大大咧咧地架在她的桌沿,吓了她一跳。
“嘿,你就是从黎城来的?我叫陈韵!”女生的声音清脆,像海浪敲击小石子,“黎城是不是特别大?楼特别高?有没有那种好几层的立交桥?”
殷祈溪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个。
陈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语速快得像扫射的机关枪:“哇,那你可真厉害!从那么大地方来我们这小地方。诶,你皮肤好白啊,就是痘痘有点多,是不是不适应我们这儿的海风?我跟你说,刚来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对了,你中午去食堂吃饭吗?我们学校的苦瓜排骨简直是噩梦,千万别点!”
她的热情像一团毫无预兆的、温暖的火焰,瞬间驱散了殷祈溪周身一部分的寒意和拘谨。殷祈溪抬起头,对上陈韵那双毫无杂质、充满善意的眼睛,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了一下,尝试性地挤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我……我还不知道食堂在哪儿。”她小声说。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我带你去!”陈韵一拍胸脯,然后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过,我们可以先去小卖部买泡面,食堂的饭……唉,一言难尽。”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男生走了过来,伸手毫不客气地揉了揉陈韵的短发。“吵死了陈韵,离老远就听见你叽叽喳喳。”
陈韵立刻炸毛,跳起来去打他的手:“陈卓!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动我头发!”
被叫做陈卓的男生灵活地躲开,目光落在了殷祈溪身上。他的眉眼与陈韵有六七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穿着运动款的校服,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阳光而清爽的气息。他对着殷祈溪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你就是新同学啊?别介意,我妹这人话痨,心眼不坏。”
“谁话痨了!”陈韵气得跺脚。
殷祈溪看着这对吵吵闹闹的龙凤胎,心里那种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感觉,悄然松动了一丝。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跟陈卓打了招呼。
“走吧走吧,快上课了!”陈韵拉着殷祈溪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座位外带,“下节课是‘黑面神’的课,迟到就惨了!”
殷祈溪被她拉着,穿过喧闹的教室。在门口,差点与一个正冲进来的高大身影撞个满怀。那男生个子极高,留着极短的板寸,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眼神带着点野性的桀骜不驯。他穿着背心和运动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浑身散发着蓬勃的热气和汗水的味道。
“李耀!你赶着投胎啊!”陈韵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那叫李耀的男生瞥了她们一眼,目光在殷祈溪脸上短暂停留了半秒,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随即就移开了,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把运动包随意地扔在桌子底下,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体育生,练田径的,脑子跟肌肉一样硬。”陈韵凑到殷祈溪耳边,用气声飞快地吐槽,“别理他。”
殷祈溪下意识地又回头看了那个背影一眼。李耀的存在,像一头闯入温驯羊群的豹子,带着一种原始而危险的冲击力,与她过去所熟悉的所有男性形象都不同。
他与季屿风更是两个极端——一个像是被精心打磨、放置在明亮橱窗里的艺术品,优雅而疏离;另一个则像是从荒野里直接走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原生力量,粗糙而直接。
……
午休时分,殷祈溪果然被陈韵拉去了小卖部。两人买了最便宜的红烧牛肉面,蹲在开水房外面背风的台阶上。阳光透过高大的棕榈树叶片,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海风依旧不停地吹着,带来远处篮球场上少年们的呼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