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车窗,将窗外那个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小区扭曲成一片模糊的、流动的灰色。父亲周维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单元楼门口,身影在雨幕中显得异常瘦削而遥远。
他没有挥手,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雨水浸泡得褪色的雕像。母亲殷秀兰紧紧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但那疼痛是麻木的,远远比不上心脏被生生撕成两半的钝痛。
车内的空气混浊,弥漫着旧车厢的皮革味和雨水的腥气。殷秀兰一直偏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淋湿的街景,肩膀微微耸动,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周溪——不,从今天起,她叫殷祈溪了——蜷缩在后座角落,怀里抱着一个半旧的背包,里面装着她最珍视的几本书、一个随身听,还有季家奶奶在她离开时偷偷塞给她的一小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季屿风送她的那本音乐启蒙书,被她小心翼翼地压在了背包最底层,像藏起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
民政局的场景在她脑海里混乱地闪回。那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红色的结婚证被收回,换成了两本薄薄的、暗绿色的证件。那绿色,像长满了青苔的、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激烈的争吵,只有一种精疲力尽的沉默,像一滩再也漾不起涟漪的死水。
父亲把一张银行卡推给母亲,说:“小溪的学费生活费,我会按时打过去。” 母亲没有接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桌面某一处虚无的点,仿佛要将那里烧穿一个洞。
她不再是周溪了。周溪是黎城里那个虽然内向、但家庭尚且完整的女孩。而现在,她是殷祈溪,跟着母亲返回那个只在照片和模糊童年记忆里出现过的、名叫雾港的海边小城。名字像一层被强行披上的、不合身的皮肤,粗糙地包裹着她,提醒着她身份的割裂与重塑。
车行渐远,黎城的轮廓最终彻底消失在雨幕之后。殷祈溪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闭上眼睛。车窗的震动嗡嗡地传遍全身,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她的骨骼。
……
雾港以一片刺眼的阳光和铺天盖地的咸腥气味迎接了她们。
这里的天空似乎比黎城更高、更蓝,是一种毫无遮掩的、近乎野蛮的湛蓝。阳光炽烈,晒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灼痛感。风是持续不断的,裹挟着海水的味道、渔船上柴油的味道、还有晾晒的鱼干的腥味,无孔不入地钻进鼻腔,与黎城那种温润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风截然不同。
她们住在姥爷留下的一栋老房子里,离海只有一条街的距离。墙壁是斑驳的浅黄色,被海风侵蚀得坑坑洼洼,窗户推开时,能听到清晰的、永无休止的海浪声。夜里,那声音会变得更加巨大,像某种沉睡中的庞然生物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她的梦境。
殷欲民很快在一家小旅行社找到了工作,早出晚归,脸上带着被生活磋磨后的疲惫和一种硬撑起来的坚韧。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很少,空气中常常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仿佛生怕某个不经意的词句,会触碰到那片尚未结痂的伤口。
转学到雾港附中的手续办得很快。开学前一天夜里,殷祈溪站在浴室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前,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审视着镜中的自己。
额头上、脸颊上,甚至下巴,都冒出了几颗红肿的痘痘,在略显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身材也比同龄人显得瘦小,套在宽大的旧T恤里,像一根纤细的、随时可能被海风吹折的芦苇。
黎城那个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别扭,带着明显“不适应”痕迹的躯体。这片深海,似乎连她的外表都要强行改造。
她用指尖碰了碰额头上最红的那颗痘痘,一阵轻微的刺痛传来。她猛地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海水(这里的自来水也带着若有若无的咸味)用力拍打脸颊,试图驱散那种挥之不去的沮丧和陌生感。
……
雾港附中的校园,比黎城的中学要陈旧、嘈杂得多。教学楼的外墙爬满了大片大片的爬山虎,海风过处,叶片翻涌如同绿色的波浪。操场上不是标准的塑胶跑道,而是略显凹凸的煤渣地,旁边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篮球架。
初二(五)班的教室在一楼,窗户大开,咸湿的海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将讲台上粉笔灰的气味冲得很淡。殷祈溪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教室时,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甚至还有一丝对于“外来者”的审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件不合身的校服外套里。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殷祈溪。从黎城来的,大家欢迎。”班主任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底下响起一阵参差不齐、带着敷衍的掌声。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了句“大家好”,便匆匆走向班主任指给她的、靠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