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这种大型考试需要打乱班级,分配到不同的考场。
考试当天,教学楼下挤满了等待入场的学生。殷祈溪站在略显拥挤的人群边缘,目光却像被无形的导航系统锁定,穿过攒动的人头,牢牢地追随着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季屿风。
他正和隔壁班的陈卓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是一贯的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关乎排名的重要考试,而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
他所在的考场,是位于顶楼的“第一考场”,那里汇聚了年级里最顶尖的那批学生,是优等生的标志,也是她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浅水区”。
看着他从容不迫地随着人流走向楼梯口,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到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冲动,如同深海底突然喷发的热泉,猛地从殷祈溪的心底涌起——她想要离他近一点。
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遥远的排名,隔着不同的考场,隔着那条她亲手划下的、名为“平庸”与“及格”的鸿沟。她想要……至少,在空间的分布上,能够更靠近他那片闪耀着智慧光芒的水域。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藤壶般紧紧吸附在她的意识里,挥之不去。
坐在自己那个位于中游考场的座位上,殷祈溪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心中进行着一场无声而激烈的风暴。她实际上拥有的实力,远非成绩单上那精准控制的及格分所能体现。
母亲从首都寄回来的、那些难度远超雾港教学水平的竞赛题集和拓展练习册,每一本都被她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的每一道题,她都反复咀嚼、演算过。她刷的题量,或许并不比季屿风少,甚至在某些偏、难、怪的领域,她可能比他涉猎更深。
然而,在她的心底,对“考高分”这件事,始终盘踞着一种根深蒂固的、近乎生理性的负担与抗拒。那阴影源于遥远的小学时代。
她还记得那次期末考试,她破天荒地考了“三百”(语数英三科满分)。她原本怀着一丝隐秘的期待,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得到渴望已久的认可和赞赏。然而,迎接她的,不是掌声和笑脸,而是同学们惊诧、怀疑、甚至带着疏离的沉默,以及背后“她是不是作弊了”、“运气好吧”之类的窃窃私语。那时的她,还没有长开,容貌普通,性格内向,是不起眼的“丑小鸭”。
优异的成绩非但没有成为她的光环,反而成了她被小团体更加彻底排挤的催化剂。久而久之,她便明白了,“不出头”、“不显眼”,才是她在这个环境中最安全的生存方式。她主动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将自己藏进了“中等生”这个最不起眼的保护壳里。
唯独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初一上学期,她作为周溪,借住在黎城季家,与季屿风同班的那短短四个月。
不知是因为身处陌生环境暂时摆脱了过去的阴影,还是因为内心深处某种想要在他面前证明自己的、懵懂的情感驱使,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放任自己在学习上展露出真实的实力。
她几乎每一次小测、每一次月考,都与季屿风在成绩上咬得极紧,甚至偶尔还能在单科上超越他,与他争夺那个象征着最高荣誉的班级第一的位置。
那是她灰暗青春里,唯一一段短暂地、勇敢地散发出属于自己微光的时光。她记得那时季屿风看她的眼神,带着惊讶,带着探究,还有一丝属于强者之间才有的、棋逢对手的认真。
然而,随着她离开黎城,回到雾港,改名换姓成为殷祈溪,那段如同昙花一现的时光也彻底结束了。她再次毫不犹豫地、熟练地把自己藏了起来,藏进了雾港一中这片“深海”的中层水域,用精确的控分,维持着安全的平庸。
可是现在,看着季屿风走向第一考场的背影,那份沉寂已久的、想要靠近他、想要被他“看见”的渴望,战胜了多年的恐惧与习惯。
她不动声色地,在心里重新调整了这次期中考试的“目标分数线”。不再是精准的及格,而是……在原有基础上,悄然上浮五十分。
这个分数,应该足以让她在年级排名上有一个显著的、足以引起班主任注意的进步,但又不会过于突兀,不会让她一下子跳到最顶端的、令人不适的聚光灯下。
考试的过程对她而言,比平时“控分”时要轻松许多。她不需要再费心计算该放弃哪些题目,该在哪道题上故意出错。
她只需要遵循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解题本能,顺畅地将答案书写在卷面上。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深海鱼在寂静中游动。
成绩公布得很快。季屿风毫无悬念地再次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他的优秀如同日出东方,理所当然。而殷祈溪的名字,则如同一条突然从深海中层跃迁而上的鱼,在成绩单上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