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吉他和鼓声同时响起,那种置身于真实声响洪流中的感觉,与她独自在废弃教室练习时的寂静截然不同。
各种声音交织碰撞形成的音墙让她一下子慌了神,原本在独自练习时还算熟练的低音线条变得磕磕绊绊,不是抢拍就是慢半拍,低沉嗡鸣的贝斯声在吉他清亮的音色和鼓点有力而略显笨拙的节奏中,显得突兀、笨重,甚至有些拖后腿。
一次,两次……反复尝试同一个段落,她始终无法完美地融入进去,像个找不到正确节奏的蹩脚舞者。
林杰投来略带无奈和鼓励的目光,殷祈溪的头越垂越低,脸颊滚烫,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把整个人都藏到那把深蓝色的贝斯后面去。
那种熟悉的、如同冰冷海藻般缠绕着她的自卑感,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在他面前,在真正的、充满生命力的音乐面前,她觉得自己的一切努力、一切暗自的练习,都显得如此可笑、拙劣和不值一提。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黎城季家大厅里,手足无措、害怕发出任何声音的周溪。
殷祈溪身体微微发抖,为什么自己独奏可以发挥的这么好,为什么与他们演奏时会变得这样?
“停一下。”季屿风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清晰的指令,打断了她混乱奔涌的思绪和自我厌弃。
他放下吉他,走到她面前。他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失望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手中的贝斯,然后伸出手,虚悬在琴弦上方,既保持了距离,又清晰地指明了位置。
“这里,”他的指尖虚点着指板上的某个品位,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她因紧张而嗡嗡作响的耳中,“第四个八分音符的时候,你的手指移动慢了零点几秒,准备不充分,导致音色滞后,听起来很拖沓。还有,右手拨弦的力度不够均匀,时重时轻,低音听起来发虚,缺乏扎实的颗粒感。”
他并非指责,而是以一种近乎苛刻的精准,指出了纯粹技术层面的问题。然后,他示范了正确的手型和发力方式,手指在虚空中干净利落地按动、拨弦,动作简洁而充满内在的力量。
“像这样,感觉到指尖瞬间的爆发力和准确性,手腕放松,用巧劲,而不是单纯地、僵硬地用死力去按压和拨动。”
殷祈溪怔怔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手指,那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带着长期练琴形成的薄茧的指尖,在她眼前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魔力。
她依言尝试,模仿着他的动作,但在巨大的紧张和沮丧之下,手指依旧僵硬得不听使唤,动作变形。
季屿风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紧抿得失去血色的嘴唇,那双总是试图用冷漠或疏离来掩饰真实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一种努力压抑的、近乎狼狈的自我怀疑与脆弱。
这种神态,与他记忆中某个被时光模糊了细节、却保留了感觉的画面,隐隐重叠——似乎很久以前,也有过这样一个人,在某个领域,因为不自信而流露出类似的眼神。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涟漪。一种混合着困惑与某种莫名怜惜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没有再催促,只是极轻地、几乎难以听闻地叹了口气,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不用急,深呼吸,试着忽略我和林杰,找到属于你自己的、内在的律动。贝斯是乐队的骨架和脉搏,是连接节奏与旋律的桥梁,不需要炫技,但必须要稳,要沉得住气,要像海的深处一样,无论表面风浪多大,都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和力量。”
季屿风很清楚她的贝斯弹的确实很好,因为他也是如此。很久之前他也习惯单人独奏,后来与乐队伙伴排练时一个和弦都能按错。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和引导力量。殷祈溪依言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努力将注意力从他那令人心慌的靠近和注视上移开,集中在指尖与琴弦的真实触感上,集中在内心对稳定节奏的寻找上。
她再次尝试,这一次,虽然依旧不算完美,音色和节奏仍有些许瑕疵,但整体的律动感明显稳定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杂乱无章。
季屿风点了点头,退回自己的位置。“好,有点进步。我们再来一次,保持住这个感觉。”
接下来的排练,在磕磕绊绊与渐入佳境中交替进行。季屿风展现出了与他年龄不符的音乐素养和领导力,他能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人存在的问题,无论是林杰鼓点中的轻重失衡,还是殷祈溪贝斯线条中的节奏飘忽,并能提出具体、有效的改进方法。林杰在他的指导下,鼓点逐渐变得扎实有力,节奏感越来越好。
殷祈溪也努力跟上,虽然依旧会出错,偶尔还是会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心跳漏拍导致失误,但那种濒临崩溃的、巨大的自卑感,因为季屿风那始终如一的、不带个人情绪评判的、纯粹技术性的指导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