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宁静。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绕过一个巨大的、布满藤壶和海蛎子的礁石,她的脚步顿住了。
在前方一片相对平整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区,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季屿风。
他没有和班上的男生一起,而是独自一人。他没有穿义工马甲,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长裤,坐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背对着她来的方向,面朝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他微微蜷着一条腿,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条腿伸直。海风吹动了他细碎的黑发,背影在辽阔的海天之间,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沉静。
他并没有在看海,或者说,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近处的浪花或远处的海平线上。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穿透了眼前这片蔚蓝,落在了某个遥不可及的、无人知晓的远方。
那是一种彻底的、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放空与疏离。
殷祈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与他单独相遇。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避免打扰,也避免可能出现的尴尬。但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他选择的位置确实很好,视野开阔,避开了主要的人流,又能听到最清晰的海浪声。
而且,这里的岩石形态和光线角度,构成了一幅绝佳的构图。
鬼使神差地,她放轻脚步,没有惊动他,在他侧后方大概十几米远的一块矮礁上坐了下来。这个距离,既不会打扰到他,又能将她想画的风景和他一同纳入视野。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速写本和炭笔。本子的边缘已经磨损,里面画满了各种海洋生物和风景速写。
她翻开新的一页,抬头看了看前方那个静止的、如同礁石一部分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面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海,以及更远处海天一色的蓝。
炭笔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她先快速勾勒出远山的轮廓,翻滚的浪花,然后才将笔尖移向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画得很专注,线条简洁而准确,捕捉着他背影的线条,那微微低垂的头颈弧度,那放松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孤独感的姿态。她将他放在了画面的右侧,占据不大不小的一块位置,与左侧辽阔的海景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与对峙。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笔尖流淌着线条,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她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或许是某种被注视的直觉,她感觉到前方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恰好对上了一双转过来的、清澈而带着些许讶异的眼眸。
季屿风不知何时转过了身,正静静地看着她,以及她膝上的速写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里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只有一丝淡淡的、类似于“原来你也在这里”的了然。
四目相对。
海浪声,风声,远处同学们隐约的嬉笑声,在这一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没有“好巧”,没有“你在画什么”,没有“你怎么在这里”。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且不合时宜。
殷祈溪握着炭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有些失序,但这一次,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避开视线或表现出惊慌。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刚刚作画时的专注尚未完全褪去的平静。
季屿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极快地扫过她摊开的速写本——那上面,有海,有礁石,还有他那个未完成的背影。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既没有好奇,也没有被画的不适,只是像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随即,他便平静地、若无其事地,将头转了回去,重新面向大海。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如同海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殷祈溪看着他又恢复了之前那个静止的、望向远方的姿态,心中却奇异地没有感到被忽视的失落,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
他没有追问,没有评价,甚至连一丝探究的兴趣都没有流露。这种彻底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沉默,在此刻,反而成了一种最好的理解,或者说,是一种对彼此界限的尊重。
她低下头,看着速写本上那个孤寂的背影,和他眼前那片同样孤寂的海,炭笔在指尖轻轻转动。她没有再继续画下去,也没有离开。
他们就那样,一前一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坐在同一片海滩上,共享着同一片海风与涛声,彼此沉默,互不打扰,像两块被潮水偶然推到同一片潮间带的礁石,在短暂的、退潮的间隙里,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名为“共存”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