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紫英也有些不耐烦,一双算计的眼让油纸伞遮去半边。她背上手心还疼着,闻言迅速抽出袖袋里的木尺,劈头盖脸往绿衣女史肩头臂侧抽,噼啪响声混了雨,又闷下去些许。
她话里话外刻薄得要命,哈了两声才反问道:“你叫我去问?我要问得出来,还至于这夜半三更出来,在这与你废话。端阳时康市才凭空闹了爆炸,满宫里皆是忙人儿,我可没工夫陪你耗。你不是和那内常侍赵安贤好得很?他同那新上任的宫使没点交情?想分五成?他真不晓得我杜紫英上头是谁?”
杜紫英上头是谁?
她是孤女,五岁时让信城夫人杜慈香捡回来,养在掖庭宫内,吃百家饭长大。杜紫英在女官六局里都走过一遍,最后择了尚功局的司计司,管财物的。
信诚夫人在元烈初就受封了四品郡夫人,如今兼任尚衣、尚辇两局的奉御,是元烈帝嫡母申太后跟前的人。
殿中监胡保跟了元烈帝几十年,也不敢给这位夫人脸色瞧。元烈帝要上朝,她备辇送去,恭候到元烈帝下朝,再遣辇一道送回。
能傍上信城夫人,也算她杜紫英上辈子福德修到位了。
朱惜简单思索片刻,倒是听明白了其中弯绕。
掖庭司计要报一匹绢十两,东市常价需得七两起步,余出的三两就能拿给贵人们去外头做账,变成自家的白账。
也就是说,宫市至少要压到一匹绢六两七百钱,才能抵了内侍、宫官两层盘剥,安安生生送到贵人们的钱袋子中。
但好死不死,宫使新官上任,不认前宫使外头走的账,这多出来的两成冰俸泥牛入海,已不明去向了。
谁晓得是在哪一环出的事?
总之没人会认,塞进裤腰兜的钱,轻易吐不出来。
这笔账原就不纯,每每交付完,都是那几天就要做的数目。钱四月底便放到老地方,今日已然五月十四。
就算两方摆出账本也扯不清,没人会将真账交给对方核查,宫使大可敷衍过时不候。
朱惜想过底下人贪,可哪是这种贪法?
蝇头小利便是千百两,大采一次怕不是要搜刮上万银帛。
“你等人家上值,出溜去问个清楚。瞅你贱的,见天儿干不了几桩正事,往南边内侍省跑得倒勤,勤也没勤在正点儿上,尚功局的脸都叫你丢没了。你就贪,合了伙贪!我看要真抓你和宫市那几个杂碎白望[2]去诏狱,你才肯老实!”
杜紫英抽了小半天,累得拿木尺撑着腰窝。那小绿衣还在哭,不住地朝她磕头。
她最后如此发话,仍觉得气不顺,那木尺直接甩到绿衣女史额角,又引得她一声痛呼。
绿衣女史委屈地腹诽,还不是得了你杜紫英的令,才要走动一帮没根的寺人!
但她不敢这样直说,只能怯生生地试探道:“紫英姐姐,这钱真不能缓一缓么?七月就该去北郊围猎了,届时……”
她真想不出别的法子!
这可是小四百两的空缺,压根没能指望姓赵的愿意帮她。原她亦是攀个亲近,好走通宫市那边,没想过真叫赵安贤那老贼收去当对食啊。
杜紫英愈发不高兴,说:“十二殿下诞辰在即,按圣后的意思,要与去岁英王殿下及冠礼一般排场。光打听那位殿下喜好,就不知道要走多少人,正值用钱之际,你问我能不能缓缓?我倒想问问你,十二殿下能由得你缓缓么?”
皇后之位空悬十九年,直到前年才扶立了贵妃韦氏,元烈帝便是为了将权都捏在手中,才出此下策。
他身体每况愈下,不得已缩减常朝,变作三日一次,从政事堂递来的折子,都是韦后念给元烈帝听过,再代批朱笔。后来更是为方便,拉了道珠帘在宣政殿,韦后堂而皇之享受着二圣临朝的红利。
她才上位两载,样样都讲究排场,不让人小觑了去,开支便如汪洋海水。下头人为讨她欢心,贵奢之物鱼贯入了元春宫,她心底是满意的。
因前朝事重,掖庭诸杂反而顾不上了,要依仗鲍妃决断。
但从前韦后全揽宫事时,倒无人敢这样明目张胆收私财、放印钱,怎么轮到鲍妃,就都乱了套呢?
“可……”绿衣女史还没死心,“可这是笔坏账,他们不会同我算的。”
“马茵陈,他们不同你算,你不会想招儿让他们同你算么?”杜紫英冷哼,“长了张风尘脸,倒还给自己立上牌坊了。”
绿衣女史愣愣地盯着杜紫英,泪已夺眶而出,说:“我清清白白选进掖庭……”
杜紫英反手就给了马茵陈一巴掌,因着力道太大,将茵陈掴得摇摇欲坠,谁想她自个竟也脚下一滑,摔了一屁股墩。伞柄磕到了杜紫英手肘,震得她龇牙咧嘴,分不清哪儿疼。
再看茵陈,她失了平衡,往后一翻,一双腿原就让雨浇得发僵,整个人就着小斜坡滚落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