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榯道:"二叔,三叔,我已与邻近十个商铺的管事协议好,让煦煦的布放在铺子里卖,另有外县的七八个商铺,我书信刚寄出,晚些方有回覆。"
二爷神色惊讶:"十个商铺?"
三爷也诧异道:"原来你昨日不在,竟是连跑十间商铺?"
殷榯点头。
朱煦讶异地难以言语。
二爷笑了笑,彷佛殷榯多此一举。
"我本就不反对煦煦用殷家的店铺卖布,你为何要特别走一趟?"
殷榯解释:"我亲自走访,是因为煦煦对于要卖什么布,如何卖,以及利润的分成,都没有决定的权利。"
二爷道:"可就算他们同意她卖布了,赚的钱也不能归她。"
殷榯看着二爷,声音坚定,平稳。
"所以,我将父亲遗留给我的份额,全转让给煦煦,将来一应利润皆由她管理,这个决定管事们皆见证,白纸黑字,双方各留一份文书,以资凭证,无可抵赖。"
意思是,朱煦替代殷榯,成为殷家四个能决定铺子决策的其中一人。
三爷讶道:"什么?她不过七岁!"
二爷气急败坏:"胡闹!"
胡闹二字响彻厅堂,然而殷榯镇定,沉静,不为所动。
"四叔人还在刺史府,不知此事,我已修书一封,他应当很快便会得知。待四叔收到消息无异议,我将广发此讯给全天下的殷氏商铺,届时煦煦是商铺主子的其中一个,便成定数,望两位叔父知悉。"
二爷气的比着殷榯:"你……"
殷榯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垂下目光,再不看二爷。
二爷拂袖离去。
三爷反应没这么激烈,不过对于殷榯此举十分意外,总觉不大安心。不过他到底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与殷榯告诫几句,神色平静地离开。
朱煦眸中氤氲,久久说不出话来。
厅堂的烛火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肩膀格外宽阔,背脊格外挺直。
中秋夜,哥哥曾轻声哄着要她把难题说出来,他很平静地告诉她,他会帮她。
原来,哥哥真的信守承诺。他不在府上的时候,竟是在外马不停蹄地奔走十个商铺。
简简单单一句话,对不当真的人轻若羽毛,对有心的人重若泰山。
朱煦凑上前,恍惚看着一张一张的文书。她仍是看不懂书写的字,可殷榯按在纸上的鲜红指印,清晰,光明,坚毅。
殷榯不只是帮她成就心愿,而是给她能长久仰仗的底气。
她可以卖布了,她可以攒属于自己的钱了……
不过,她仍是好奇殷榯是如何说服管事的。
"哥哥,管事们为何同意你这么做?他们根本不认识我。"
"他们虽不认识你,却认得我父亲的恩德。"
殷榯娓娓道来。
同意的管事们都曾受过殷执礼大恩,有的是奄奄一息间被救起,有的是妻儿即将被贼匪掳杀之际被救起,他们本就等着报恩的机会,奈何殷执礼已身殒都城,于是当他的儿子亲自前来时,管事们二话不说,豪迈应允。
这些人当中,有的见到殷榯的第一眼,便立刻嚎啕大哭。
殷榯没有解释他们为什么哭。
不过朱煦猜出一二。
他们哭想来是因为殷执礼一生护国救民,忠肝义胆,末了却与妻儿死在千里之外的都城,壮烈牺牲。
朱煦听完,心里蓦然泛疼。
六哥哥将来的命运会不会也这般悲壮?
"活着的时候受人景仰,死了还叫人万分惦记,大爷真是世间儿郎的楷模。"
殷榯没有说话,浓黑的眉眼在月光下闪闪烁烁,格外清冷迷离。
朱煦知道他心里难受,不再多言。
半晌,殷榯收了心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煦煦,哥哥希望你会染金青布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如果可以,你最好不要再碰金青布。"
朱煦点头:"哥哥,我本来就不打算卖金青布,会让二爷发现是因为我送了二夫人一匹,你放心,我有别的盘算。"
殷榯道:"好。"
朱煦问:"可是哥哥,你将份额转让给我,你不再是商铺的主子,没有收成,该如何是好?"
殷榯垂下目光。
"哥哥在军营里,省吃俭用,用不上什么钱,父亲也有留一些薄产给我,你不必担心。"
他这辈子应当活不长久,真正的谢蕓已死在都城,他不会娶妻,更不会生子。
他孤身一人,不需要太多钱。
朱煦不知他心中旷达所想,嘟哝着道:"哥哥哪里是省吃俭用,分明是过分清廉了。"
身上永远是她做给他的袍子,一柄长剑钝了又磨,磨了又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