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朱煦去了一趟桑园。两人对着新结出的蚕蛹叽叽喳喳,殷怀叶捧着黑蚕,东摸摸西摸摸,很好奇的样子。
殷榯拿着兵书,专心致志,偶尔抬起眼望向他们,又继续埋首书册。
人一多,桑园的管事卢老伯就想耍嘴皮子,把陈年老梗拿出来讲。
这笔糊涂帐是这样开始的。
话说有个长年在外征战的兵卒,多年未见妻儿,某次行军途中经过一个桑园时,见到一名采桑妇颇有姿色,便上前调戏轻慢。谁知,士兵调戏了一会,方才察觉美貌采桑妇竟然就是他的元配妻子。两人多年未见,又加上被兵马战乱摧残,容貌改变甚多,兵卒恍然未觉妇人便是妻子,妇人却一眼便认出了丈夫。
妇人怒打兵卒的头,骂道他出门在外竟是这么不检点,哭着说这么多年了不见不知他是生是死,如今才知是白操心了云云。
兵卒恍然大悟,跪求妻子原谅。
故事终,结束。
孩子们一愣,什么?就这么烂尾?
朱煦呆问:"那名妻子后来原谅了小兵卒吗?"
卢老伯摆摆手:"唉,不重要,不重要!"
嵇鸿凉凉地问:"卢老伯,你莫不是这名认错妻子的小兵卒?"
卢老伯老脸都绿了。
这故事他从前在都城的殷氏桑园对每个小孩都讲过,从来就没人提问这个问题。
朱煦噗哧一笑:"一定是。"
孩子们都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干净,连一直很专心的殷榯也不由得放下书册听了一会。
天清气朗,桑叶莹绿。
须臾间,他忽然生出一个异样的感受,彷佛他们其实从未离开过北方,依旧在故乡生活。
回到殷宅用完晚膳之后,朱煦与殷榯一同在西院,殷榯就着月光练剑,朱煦乖乖在案几前排字雕习字。
"真是奇怪,怎么有几个木雕不见了?"
朱煦在几上翻来翻去。
草萤帮她找,仍找不着。
这是殷榯的书房,两人不好大肆翻找,寻了一会寻不到,便也作罢。
待殷榯练完剑进屋,朱煦已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忘记问他。
几日后,殷榯即将出发前往无难营。
朱煦装了一盒琥珀蜜饯给他带在路上,万一肚子饿了却没找着地方打尖,至少还有些零嘴吃。
仆妇们偷笑,六公子全身上下都是小娘子的杰作。荷包是朱煦绣的,长衫布料是朱煦染的,连长剑也覆了个耐磨的布剑套,小娘子说了,坚硬的剑柄得用布包着,才不会在骑马途中咯着郎君。
头一次分别,朱煦尚未体验过分别的难受,轻易能掩饰心中的失落。第二次分别,朱煦心绪沉重,遮掩不来了。
她眼眸湿润:"哥哥,我不想要你走。"
殷榯垂下目光。
"煦煦,陪哥哥走一段路。"
朱煦紧紧牵着殷榯的手:"好。"
清晨的日阳将两人的影子拉的极长,长到几乎要碰到天际线。
两人无声走着。
朱煦几次撞到殷榯腰侧的荷包,里面似乎装着沉甸甸的什么,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
"哥哥,荷包里头装的是什么?"
朱煦终于忍不住问他。
殷榯停下脚步。
"这是……",殷榯掏出荷包里的木雕:"你雕的字,还记得吗?"
朱煦嗯了声:"当然记得。"
那一夜殷榯迟迟未归,朱煦在他的案几上留下"煦煦想念哥哥"这一排字。
她想念他,她要让他知道。
这几个字正好也是她找不到的那几个,没成想竟是在殷榯的小荷包里。
朱煦杏眸圆睁。
"哥哥拿走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几个字哥哥也会雕,为何要拿走,真是太奇怪了。
殷榯有些无措。其实那时他并没想这么多,但小娘子似乎非要一个答案。
两人又继续走着,终于来到马厩旁。
初平将缰绳交给殷榯。
正当朱煦以为他永远不会告诉他原因时,身侧终于传来他的声音。
"煦煦,哥哥把这几个字雕带走是因为……当我想起你的时候,只要看看你刻的字,心便不会空落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