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瑶哭了一会,抹抹眼泪,看着一直没说话的刘铖。
刘铖似乎等这一天很久了。
殷瑶目光从悲伤变成异常平静,她似乎弹指间就接受家世不如别人的事实,神色镇定,彷佛不是同一个人。
朱煦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素来敢爱敢恨的殷瑶。
"阿娘,我总算明白你们大人总爱说的,门当户对。我太天真了,以为咱家只要做人公道,待人和气,取财有道,就能与豪族匹敌。可去了孙大人家后,我才终于明白,过去是我以管窥天,自不量力。"
朱煦愣愣地看着殷瑶。
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
"阿娘,我本就不期望能与孙大公子怎么样,他年近十八我知道他一定早就订好亲,我只是想着能多看他一眼就心满意足了……可连这么一眼,我都无能为力见到……"
月华裙突然被殷瑶抓的死紧。
刘铖拍拍殷瑶的背,仍是没说什么。
小女孩长大了,明白这世间规矩与隔阂多不胜数,明白人不是有心气,就能扭转世道。
更多时候,人身不由己。人情世俗紧紧逼迫,有时连转个身都没有余地。
刘铖身为母亲,不忍过早提醒女儿关于世道的残酷,只想着尽可能保护好她,将来再自己去碰撞。
可当这一日到来时,刘铖还是不免心生不舍。
殷瑶看着生母悲悯的眼神,又悲从中来,哭倒在母亲怀里。
朱煦待了一会,陪着殷瑶,一会扶着殷瑶颤抖的肩膀,一会揉一揉殷瑶冰冷的指头。
心凉了,浑身都凉了。
穿着心爱的裙子,抱着看见心仪青年的期待,换来的却是嘲弄与毫不在意。
朱煦觉得这种痛彻心扉的经验很熟悉,却想不起究竟是什么。
之后,朱煦悄声离开四夫人屋里。
回去自己屋子前,朱煦让草萤提着灯,陪她去东院找殷榯。
外头突然吹起阵阵南风。
庭院月色正清明,夜里来香的茉莉被风吹落,千朵百朵,转瞬无影。
殷榯房里的灯是亮着的,朱煦抬步往里头走。
初平一人在屋中,殷榯不见人影。
朱煦疑惑:"初平,六哥哥呢?"
初平正在专心整理殷榯的兵书,小娘子出声时他险些抖掉手中的竹简。
初平放下书册,道:"六公子他与四爷留在港口,说是有另一波坐船来的世族,其中有些是四爷的故旧,四爷要去接风。"
朱煦点点头。往书案上一瞧,有一排石头雕成的字。
"这是六哥哥留给我的?"朱煦问。
初平瞄了眼:"对,不过六公子排的是什么,小的看不懂。"
朱煦摸了其中几个字,有几个笔画复杂,她也摸不出什么。
屋门正好有个老迈的仆妇低头,貌似在等初平的样子。她是二夫人派来跟初平借铁凿子的,可木盒子被殷榯藏起来了,初平不好翻看殷榯的床榻,一时半刻也不知如何打发老仆妇,便将她晾在那。
老仆妇一声不吭,愣是等了一个时辰。
朱煦视线挪向她,礼貌地问:"这位婆婆,你会认字吗?"
老仆妇抬起头。
小娘子端庄有礼,粉雕玉琢,与二夫人屋里的主子很不一样。
老仆妇慢吞吞地走了过来,朱煦看的出来她腿似乎有伤,走路的姿势一跛一跛,每一步都走得有些艰辛的样子。
她瞄了眼石雕上的字,脸上浮现一抹虚弱的笑,似是被石雕上的字给惹出笑意。
她试图以手指比画字上的意义,可朱煦看不懂。
很快,朱煦便明白过来,老仆妇便是二夫人屋里的哑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说话。"朱煦目带歉意,嗓音柔柔甜甜的。
老仆妇摇头,表示无妨。
她比了比外头的几棵小树苗,那是朱煦与殷埘兄妹一起种下的。
老仆妇的手掌上上下下移动。
朱煦惊诧,笑容自唇角溢出。
她懂了。
原来殷榯哥哥留给她的信是……
橘树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