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煦躺在床上,回想殷稹的表情。
那时他的眼神很清亮。
扪心自问,其实她还真相信殷稹。他虽然秉性顽劣,性子却坦荡,不至于洒谎骗人。
兴许就是这么凑巧,是她自己吃多螃蟹喝多绿豆汤了。她本就爱吃蟹,今日天气热一看见有绿豆汤便咕噜咕噜喝了好多碗。
她对宴会的兴趣不大,只是想认识刺史夫人口中的二姨母,问问二姨母是否有阿娘的消息,顺道请二姨母替六哥哥留意军职。
今日见不着,改日再见便是。
"草萤姊姊别气,是我自己贪吃,不怪殷稹。"朱煦有气无力地道。
草萤手中握着空着的碗盏,闷闷地想。
小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一点不好。
六公子被欺辱她又哭又闹,自己生了病却轻轻放过凶手。对别人心善,有时便是对自己心狠。
好在六公子珍惜小娘子……否则那真的是所托非人了。
不过,草萤有些纳闷。
方才六公子的马车就在一旁,他分明听见小娘子哭泣,为何没下车关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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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史别院。
一朝回归,司马霍的身分与地位不能与往昔比拟。
前来攀附的世家,刺史府的人马,流民军将领,围着司马霍团团转。
孙琨不愧是本地豪族,不过是刺史别院,盖得富丽堂皇,椒墙以成匹蜀锦包覆,其上布色炫丽夺目。
司马霍品着本地的白芽茶,笑着看各方角力匍匐脚下。长沙王世子名号一出,党派系别竟在个把月间便形成,党同伐异是人性,目前他能做的便是观望。毕竟他不过十岁,军力掌握在桓宣手上,桓宣未必没有能坐上帝位的本事,只不过以臣下之名篡位乃名不正言不顺,是以他不敢。
司马霍出神望着蜀锦。
如朝霞的丽色使他想起朱煦。
若阿煦知晓其实他不是她的亲哥哥,而是长沙王世子,会不会还傻笑着跟他讨抱?
她会不会生气他骗了她?
离开前他曾允诺要在江东一起碰面……这是谎言。
司马霍打量的目光落在最远的一处,那里坐着殷六公子殷榯。
他神色肃然,周身若有寒霜垄罩,很不好亲近的模样。
谢夫人母女与朱煦不知落脚何处,司马霍一到江东,便遣人四处询问。谢家族人不分亲疏,泰半南迁至最繁华富庶的太湖一带。
可各处的谢家人口径一致,皆道不曾见过谢夫人母女。
至于身边那个叫朱煦的婢女,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谢蕓的未婚夫婿就近在眼前。
也许他会有阿煦的消息。
司马霍朝身边下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却委婉地道:"殿下想见什么人?小的请桓大人安排。"
司马霍握住杯子的指骨攥的死紧。
半晌,司马霍笑了笑:"孤只是想再多喝杯白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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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宴结束。
殷瑶红着眼,一路哭回东院。动静闹得太大,阖府皆知殷瑶受了委屈。
朱煦肚子已经不疼,身子恢复如常,前来东院关心殷瑶。
屋里,殷瑶泪水涟涟,不停喊着:"阿娘,我总算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朱煦悄悄来到殷瑶身边,握着她的手:"阿瑶姊姊怎么了?"
殷瑶看了朱煦一眼,眼泪又滑下,嘴唇倔强地紧闭着。
婢女素园将宴会始末原原本本道来。
孙琨宴请数百名宾客,高朋满座,奈何离东道主周围最近的位子是烫手山芋,长沙王世子便占掉半片江山,于是孙琨在席位先后顺序上计较的紧。殷家因是寒门,座席位子被排在最末,与孙琨麾下的部将同座。
其实殷家的大人们对这样的安排都没放在心上,寒族就是寒族,哪敢与高门争位,能受邀便已是荣幸之至,表示至少孙琨将殷氏记在心里。
可殷瑶在四爷夫妇底下被保护得极好,向来没吃过苦,一见到席位被安排的离孙大公子极远,心里就万分委屈了。
再加上……
素园心疼地道:"小娘子一落座,几名世家贵女窃窃私语,取笑她。"
朱煦不敢问殷瑶被嘲笑了什么。
殷瑶自己倒是没隐瞒,忿忿地道:"他们笑我是暴发户,说哪有人将整匹金青布拿来做裙子的?"
朱煦目光落在殷瑶的月华裙上。
果然,她猜得不错,金青布不是这么用的。如此绚丽耀眼的布匹适合点缀,而不是整块拿来做裙子。
她若早提醒阿瑶姊姊,她就不会被嘲笑了……不过她不自责,错的是那些嘲笑人的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