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四个字后,进宝带朱煦照顺序,自左至右念出声:"心,日,月,中,大。"
朱煦也念。
小娘子娇声脆语,摇头晃脑,俨然学堂中最认真的学生模样。
进宝很高兴,以为她全记住了:"煦煦,来,我随便指一个字,你告诉我怎么念。"
朱煦点头。
进宝比着心字,朱煦眼神茫然。
进宝再比着日,朱煦还是呆滞。
进宝负气摊手:"煦煦,方才我带你念的时候,你念得很好,可为何你却认不出字来?"
朱煦将目光扎进字堆中。
她认不出来,是因为眼前的字好奇怪。
字在跳舞,浮动,顺序会换,跑来跑去的,跟三叔母医书上的图片全然不同,图片不会跳,她看图片没问题。
可为何看字却好吃力?
是她的眼睛有问题?还是她脑子有问题?
二夫人用打量的眼神盯着朱煦茫然无措的反应,讪笑一声:"谢小娘子,你该不会是字盲?"
殷稹问:"二叔母,什么是字盲?"
二夫人摇了摇腰扇:"字盲便是认不出字,所有字在字盲眼中都一个样,比文盲还惨。"
新来的婢女瑶春是丹徒本县人。
江东这些年越来越往都城的崇文风气靠拢,本地豪族诸如孙家,顾家,莫不以子弟能读书,会读书为傲,弄得不读书便是死路一条似的。
瑶春回忆道:"奴婢往昔在顾家时曾听闻,顾家曾有个受宠的小公子,因为字盲无法上学堂,顾大人被族亲耻笑,脸上无光,干脆将小公子送去乡下自生自灭。"
朱煦哦了一声,不怎么在意。
殷稹嘲笑朱煦,朝她吐舌头:"别学了,你永远学不会!笨蛋!"
草萤气的想将殷稹抓起来揍一顿。
朱煦拉住草萤的手,挺着胸,抬着头,转身欲离去。
学不会就学不会,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想学认字是为了方便从书中学得有用的知识,并非要像四叔父那样靠腹中的墨水谋职,也并非要像三叔母那般抓药开方。
虽然不会认字多少就要仰赖别人,可这不是什么耻辱,殷稹与二夫人偏生要让她感到羞耻,真是无聊。
二夫人笑:"不会认字,便读不了女诫,女德,女四书,你们看看,世家小娘子也不过如此。"
不过是上辈子投机取巧烧够香,命好生到好人家,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字盲一个!
身边婢女掩唇低笑。
朱煦继续走。
殷稹在她背后嘲弄:"你跟殷榯,一个是兵,一个是盲,正好绝配!"
朱煦顿住脚步。
嘲笑她,她尚且能忍受,可嘲笑六哥哥,她就万万忍不了了。
殷榯从前念书念的比殷家任何一个子弟都好,可他放弃课业,是因为想成为像大爷一样守护家国的将军。
为什么只是因为他走的是一条不入流的路,他就非得低人一等?
朱煦转过身,不动声色的拾起几上墨水犹湿的毛笔,走到殷稹面前,轻声温柔地问:"你说谁是兵?"
殷稹没察觉朱煦平静面容下的汹涌,不厌其烦再嘲弄一遍:"我说,殷榯是卑贱的兵,配你这个认不得字的盲正好,你读不会女诫,女德,不会看帐,必是世家女子之耻,配殷家之耻正好……"
朱煦冲着殷稹一笑,慢慢提起笔。
殷稹陡然暂停住,愣了下,又道:"你要干什么?"
朱煦甜甜一笑:"没干什么,想练个字。"
猝不及防间,朱煦将醮满浓黑墨水的笔往殷稹脸上画下去,动作迅速敏捷,几乎没半分犹豫便从鼻子开始,一圈又一圈,直画到鬓边,在殷稹反应过来前将他脸画的一蹋糊涂。
婢女们笑出声。
二夫人哼了哼,似是瞧不起朱煦的作派。
"你敢捉弄我?!"殷稹炸毛了。
"是你先挑衅!"朱煦鼓起脸反击。
殷稹抢过朱煦手上的笔,也在朱煦圆滚滚的脸上画了好几道墨痕,朱煦不甘示弱,朝殷稹肚子上狠揍一拳,殷稹又惊又痛,本想将朱煦推倒在地,可她反应很快,拔腿便跑,殷稹扑了个空,反倒是自己跌了个狗吃屎,朱煦反身跨坐在他背上,两只肉肉的手狠狠揪住他的头发。
小娘子体重不轻,压的殷稹骨头快散架,哀嚎哭鼻子:"放开我,胖包子!"
婢女赶忙去三夫人那求救。
进宝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阿娘,咱们该如何是好?"
二夫人冷笑:"乖乖坐着别插手,免得你被祖母罚连坐。"
进宝干瞪眼。
这时,殷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