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哭丧着脸:"这这这可是御赐的鸠杖!见杖如见先皇!怎么会断了?"
殷老太太沉下嗓子,口气听不出情绪:"出去。"
老妇连滚带爬,连忙离开屋子。
死一般的寂静。
苍凉的月光照在殷老太太年迈的脸庞。她蹲坐下来,轻轻抚摸铜制的鸠头,不能置信陪伴在身边的三十年的鸠杖,就这么断了。
断的无声无息,毫无预兆。
昔年,殷太公在战场上被燕军夺走性命,乱箭活活射死了他,那时他年岁不过三十。她一人含辛茹苦养育四名年幼的儿子,在饥荒与疫病中撑下来,靠的正是严格的家规与极端的把控。后来,先帝感念殷太公功勋彪炳,嘉赏寡母照料幼儿的辛劳,便赐了一把鸠杖给她。
这几十年来,若非她严守纲常,凡事顺着规矩走,殷家何以走到现在?
她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没错!
可为什么鸠杖却裂了?
殷老太太抚着碎裂的鸠杖,喉头骤然咳出一道鲜血,呛碎她所有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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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榯睁开眼。
屋子里弥漫着药味。
身边的人有的在替他上药,有的捧着气味苦涩的药汁,四叔坐在榻边半阖着眼假寐,四叔母陪着朱煦喝粥,她奔走一夜,饥肠辘辘的。
被树枝勾破的绸衫已换成青葭色的萝裙,上头绣着清新丽致的白苹花,发髻别上绛红镶玉花簪,她两颊绯红,像春天的芙蓉,一眼瞧上去娇糯乖巧,全然看不出是方才撒泼扯人头发的小娘子。
朱煦是第一个察觉殷榯醒过来的人。
"哥哥醒了!"
小女孩声音水灵灵的,脆脆的。
殷东山转身看向殷榯,激动地道:"总算醒了,快,拿汤药过来。"
药来了。
"这药是你三叔母特地帮你调配的,慢慢喝。"
殷东山轻声道。
初平扶殷榯起身,起身时拉扯伤口,殷榯眉头微皱。
朱煦心尖跟着咯登一下。
他将药汁接了过来,一杓一杓舀,温暖的汤汁入喉,他的身躯暖将起来,喉咙也舒服多了。
朱煦乖乖等他喝完药后,取出一罐盒子,走到床边。
"六哥哥,这个药膏你收着,痛的时候拿出来擦,很快就不痛了。"
说着间,药膏落在殷榯手中。
这一次,殷榯没拒绝她的好意,随手打开来。
果然有一股说不出的古怪味。
朱煦又拿出三夫人的医书,比着其中几种药草,认真地道:"哥哥,我问过三叔母,她说药膏是这几种草植做成的,你如果不喜欢他们的气味,我请三叔母再做一份新的。"
得知殷榯受伤后,三夫人调配药方,并交给朱煦一罐退瘀去肿的膏药。
朱煦高兴接下,但觉得味道怪异,怕殷榯闻久难受。
心里盘算着也许能加一些香香的叶子进去,或是芬芳的花朵,应该也能盖住气味,然而该怎么做还是得照书来。
要是她识字就好了……
殷榯看着她流转的双目似乎在苦恼什么,便道:"不必做新的。"
"不必做新的?"
殷榯想了想,道:"药膏在于药效,不在于味道,只要有效,好不好闻是其次。"
朱煦呆愣看着他。
这应该是六哥哥第一次好声好气与她讲话,也是第一次接受她的好意。
他墨如黑夜的眼眸中,似乎有光芒回来,彷佛回到第一次在甲板上见他舞剑时的神情。
等哥哥身体好全,一定要央求哥哥再舞一次给她看。
朱煦眉眼弯了起来,像月牙一样甜净的笑,眼眸比星星还亮堂。
"六哥哥说的有道理!"
殷榯垂下目光,舀了一口汤药。
煦煦是个会安慰人的。
她的眼神真挚,比药还能治愈他。
殷东山夫妇两人对视,表情若有所思。
朱煦退回去案几继续乖乖喝粥,大人们有话要说,她不打扰他们。
殷东山眉眼有些严肃:"子季,我已想好你的去处,以后你不必再待在家里,被老太太处处针对。"
殷榯喝药的动作微顿。
"徐州刺史刚接下三州军务,他本人却不事弓马,先前更没有任何军功,必定需要懂军事的人手,等你伤好了,我带你亲自走一趟刺史府拜会徐大人。"
殷东山指的是,大魏的军事长官通常由与朝廷关系好的人兼任,而不是由熟谙战事的军官担任。大魏第一代皇帝当初本是人臣,窜位成君后,只任用亲信,尤其忌讳功高震主的将领,怕他们有了军权便会叛变。
所以明面上徐琨军权在握,但实际上,他极可能对军务一窍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