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草萤兴奋地告诉朱煦,殷家人明早要去港口办事,顺道上广连寺祈福踏青。
朱煦太雀跃,一夜失眠。
这是她病愈后第一次出游。
庙里清净没有饭馆,草萤帮她备了个食盒,八方形的,外头嵌着百宝花鸟螺钿,里头装着朱煦爱吃的玉露团,梅花酥,冷元子,青精饭。
刘铖另外送朱煦一只蓝地花卉抽绳香囊,给小娘子装些干粮,以防她路走多突然饿了头脑发晕。
三夫人也让景春多备些甜糕。
全殷家人都知道谢小娘子饿不得。
夜里,朱煦摸着针脚精细的香囊,总算是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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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草色,春色满缕,飞风弄蝶。
一下楼船,众人就像放出去的鱼儿,朝着清幽凉爽的山径走去。
好景良天,夫人们心情都舒畅起来,脚步益发轻盈。
传闻佛教圣地广连山山上有座名声响彻南北的广连寺,寺旁风景清雅,千岩竞秀,数十古刹岑楼于浮岚飞翠里绝尘出岫。
四夫人刘铖与三夫人边走边说说笑笑:"广连寺里有一座灵验的签房,咱们去抽几支签算算运"
三夫人抿着唇笑:"这阵子我的心一直不安宁,去寺里求个神拜个佛也好。"
朱煦与殷瑶窃窃私语,两人讨论在山路上要摘些什么野果。
不过,殷家一夥人在山脚下取水时,街道突然扬起马蹄踏过飞卷的灰尘。
街上行人纷纷闪避。
草萤连忙将朱煦护在身后。
朱煦一脸莫名,从草萤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眼光望着众人避道恭迎的来者。
是谁这么嚣张?
高头骏马,玉辔上坐着一名身穿素雅织金白袍,发束青玉冠的青年。
青年年约十八,是新任徐州刺史之子孙羡,来自叱吒江东的豪族吴兴孙氏。
孙羡谈吐文雅,善弄文墨,身无官职,在江东文坛小有名气,是连高傲的都城权贵都不得不承认能称得上名士的一号人物。
行人们赞声不绝。
"神仪明秀,果真是名士啊!"
"姿容如玉,高雅阿高雅!"
"孙公子都吃些什么,怎么肤色如此白皙!"
当一个男子举手投足足够风流,风度足够迷惑人时,就算是骑马也像是在碧波水面上踏出潋滟明霞。
小娘子们看得脸红心跳。
行至一处卖玉的铺面前,孙羡忽然止步,似是对里头卖的玉颇感兴趣。
他朝身后一名威武雄壮,全身甲铠的镇军大将军赵辉使了个眼色,有些睥睨意味,笑着道:"将军大人,有劳。"
赵辉劲身下马,姿势俐落。
也是到此际,众人才察觉原来孙羡身旁还有个镇军大将军的存在。
大魏的镇军大将军,从二品,服紫色,金玉带,仅次于骠骑大将军与辅国大将军。没有十数年的血海拚搏,以及赫赫军功,万不可能坐上镇军大将军的位子。整个大魏,立国百年以来也不过出了五名镇军大将军。
可这般威赫肃穆的大将军,在顶级世家子弟孙羡面前,只有做小伏低的份。
这便是大魏武人难以抹灭的痛。
赵辉将佩剑交给下属,低着头自后头轿内取出一只沉沉的玉凳,卑躬屈膝,将玉凳恭敬地放在孙羡坐骑的一头。
原来,孙羡是讲究风姿优雅的文人,以武人不拘小节的下马方式,实在过于粗俗,还极可能摔跤跌个四脚朝天。
有了玉凳,孙羡不疾不徐,一手搭着赵辉宽阔的肩膀,一手轻摇羽扇,慢腾腾地下马。落地前,孙羡那穿着锦靴的一只脚在半空晃了晃,赵辉低头替他擦净靴底。
众目睽睽之下,堂堂大将军成了提凳擦靴的下人。
赵辉的属下们无不紧握着手中的剑,露出耻辱的神色。
下了马后,孙羡手负身后,慢条斯理,悠悠哉哉,浑然不觉后头兵卒们的目光,各个都淬了毒。
恨不得扑上去狠咬一口。
朱煦视线看向殷榯。
少年漆黑的眸色依旧深沉,面上纹丝不动,然而朱煦注意到,他握着剑的修长手指剧烈发抖。
孙羡离开后,周围群众传来些许议论。
"孙公子年少得志,未免过于张狂了。"
"可不是,赵将军出身庶族,无权无势,若不靠着孙家这棵大树,只怕下一场仗连粮草都无处筹措。"
"你们可别忘了,两年前桓大将军征北燕,仗打到一半朝廷竟藉故扣住粮草,一万兵卒冻死在冰天雪地里,大将军被依战败罪斩行论处!桓家无论男女皆没为奴。"
唏嘘的言语,一字一句,重重地敲打在殷家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