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入大水为萍


    殷老太太因地制宜。

    这么处罚的用意相当于对着祖先忏悔。

    殷家的家规采连坐法,兄弟姐妹间的争执不分对错,一律连带惩处。

    如此才不会导致亲人间推诿情事发生,也能收互相提醒错误之效。

    理论上如此,可实际上谁会想这么多呢?

    人心都是向着自己的。

    进宝觉得自己很无辜,明明是病患,却要跟着受罪,他屁股还疼着呢。

    至于双生子,则不掩得意洋洋的神色,是他们犯了错,却多了两个替死鬼一同领罚。

    最倒楣的其实是殷榯。

    他不过是碰巧经过甲板,在进宝的要求下帮他推秋千,被殷稹与殷瑜陷害。

    看似公平的连坐法,一点都不公平。

    至少,朱煦觉得不公平。

    二夫人与三夫人各自撑着一支八角油伞,帮孩子们遮雨。

    三个孩子歪歪扭扭,跪不过半个时辰便熬不住,靠在母亲身上抽噎。

    殷榯孤零零的,无人站在他后头帮他撑伞。背脊挺的笔直,不吭一声。

    没有爹娘的孩子,就好像漂浮在水面,任风雨欺凌的浮萍。

    他身上的挼蓝长袍被雨水浸湿,紧绷的脸上尽是清凌水雾。

    朱煦来到殷榯身侧,轻声喊他:"六哥哥。"

    小娘子细弱的声音裹在淅沥雨水中,温柔清澈。

    殷榯侧身看过去。

    她纤细的睫毛被雨水打湿,脆弱地悬着,半跪在地上时身量仅到他的肩头,一双眼眸澄亮而真挚。

    煦煦妹妹心太软,容易同情别人,看不懂老太太想打压他的心智有多么坚毅。

    再过一阵子,她应该就会屈服于老太太的气势,不再同情他了。

    殷榯将目光移回去,冷硬地道:"不要管我。"

    朱煦不以为意。

    草萤拿把伞,蹲在地上,为朱煦遮雨:"小祖宗,下雨天冷,你快别陪郎君们了!"

    孩子们很担心身体才刚痊愈的小娘子。

    "煦煦妹妹,你衣服都湿了。"

    "煦煦快走,别理他们!"

    一旁的二夫人狐疑,问:"谢家的小娘子,殷家小郎君们犯错,你为何要一同罚跪?"

    朱煦扁着嘴,眼泪噗愫噗愫地从眼中滚落。

    "二夫人,其实我也有错。我分明撞见殷稹与殷瑜正在割断绳索,可我却不敢张扬。"

    三夫人一怔,头皮有些发麻:"为何?"

    "因为,殷稹与殷瑜威胁我,不准我讲出去……"朱煦起先小声啜泣,后来逐渐憋不住,哇地放声大哭,似乎是再也压抑不住良心的谴责。

    本来她是故意撒谎,可哭着哭着,不知怎么地停不下来了。

    她心底有股巨大的委屈,在殷榯被欺凌时特别能被触动,彷佛她从前也被莫名其妙欺负过。

    又或是她与殷榯都是没有爹娘的孩子,与他同病相怜。

    总之,殷榯就是牵扯她心绪的一条绳子。

    她要哭,人受委屈了就是得大哭一场!把心中所有酸的,苦的,涩的,全部化成泪水倾泻而出。

    穹苍天宇,承受不了乌云之重时,也要将沉郁化做满世间的霏霏点点。

    更何况是有七情六欲的人呢?

    殷榯哭不出来,不代表他就不可怜。

    朱煦哭的越凄惨,三夫人雪白的肤色越黯淡。

    草萤心疼不已:"小娘子可别哭坏身子了,唉,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草萤边说,一边瞟向双生子。

    龙凤胎目瞪口呆,方才险些将人耳朵扭下来的强悍小娘子,怎么说哭就哭?她……没这么柔弱吧?谎话不打草稿,跟他们俩有的比,真是小看她了!

    殷稹朝朱煦吐舌头:"爱哭鬼,丑八怪!"

    殷瑜哼了哼:"哭鼻子的人最丑!"

    朱煦委屈巴巴,小声抽噎。

    三夫人快被龙凤胎气晕过去。

    雨珠逐渐浸湿朱煦的芙蓉裙,她先前挨饿过一段长时间,又曾落水受冻,身子底还未养全。

    此时遭料峭春雨一淋,一乍一乍地打起喷嚏来。

    草萤心疼的拿怕子出来替她抹掉眼泪与鼻涕,担心道:"小娘子心地太善良了,分明不甘你的事,咱们赶紧回屋,小心着凉。"

    朱煦担心这样连坐的情事会一再发生,得下猛药才行。

    朱煦撒起泼来,跌坐在地上:"我不要,六哥哥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二夫人皱起眉。

    情况好像超出她的理解范围了。

    虽然她至今仍对这个殷榯在水里捡来的女孩身分存疑,然而,若小女孩真是谢蕓,是那个爹娘连一块油皮都舍不得她破的谢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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