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慎一哥哥吗?麻烦你再来医院一趟,惠惠想见你。……对,现在。”
过于简单且高效率的沟通。
电海挂断后,惠兀自惊愕,莲二解释道:“我什么都瞒不过他,所以,我只能直说。”
他的声音中有一种承托了一切的宁静,与病房里滴滴答答的机器声融合得很好:
“小时候,父母在乡下经营民宿,我被寄养在姨妈家,是和慎一哥哥一起长大的。我的性格,我的爱好,甚至于我看待世界的方式,都深受他的影响。”
“你知道吗,惠惠。”莲二并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自己在窗户玻璃上的投影:
“慎一哥哥他真的,真的是我很重要的人。”
莲二极少袒露自己的心迹,对惠来说,这一词一句,都好似有千钧的重量。
晚饭过后,惠头痛的感觉比下午要好多了。许是幸村带回来的鱼汤鲜香又温热,抚平了她因回忆起一年前那件事而骤然惊惧的神经,但她仍然疲累,连坐起来都嫌费力,只能堪堪倚着床头。
不时地望向窗边的莲二,惠总觉得,他的表情变得痛苦了。他的神情越来越像上午的高草,眼瞳正慢慢地失去焦点,即将也要化作虚空似的。
‘是在担心他的兄长吗?’惠茫然地猜测着莲二的心意:‘难不成,还有其他让他忧心的事?’
她实难想到。
窗户关上后,病房里的空气就逐渐沉闷起来,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高草到了。莲二和幸村与他打过招呼,便借口散步出门去了。关门之时,幸村给惠递了一个暖如春风化雨的笑,莲二没有回头,只消一步,便跨出了惠的视线能触及到的边界。
病房里,本就纯白一片的布置被白炽灯映得惨白。高草的面容中有愧疚之色,眼瞳中仍是全无一物的空洞。他远远地站在门边,并没有靠近病床的意思。
“别这么提防我,我不会给你灌心灵鸡汤。”惠说,又指了指病床旁的椅子。她的声音羸弱,高草看起来更加愧疚了,犹豫片刻,顺从她坐了下来。
二人都沉默不语。
高草在等惠先说话。
惠的头一阵阵地发晕,她硬按下不适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试图寻找一个能顺利切入正题的角度。思虑的东西一多,头便更晕了,她扶住额头望向高草,想起今中午在咖啡店时的事。
咖啡店里,高草曾对她说“那件事的过错尽皆在我”。与乙花那近同于按捺不住委屈的宣泄不同,他应当是从心底这样认为的,如给自己打上了思想烙印一般,想来,应是在棒球部当王牌时养成的过重的责任心所致。
况且,自今下午听乙花说过宫崎的近况之后,惠本想为乙花解决高草之事的心,也不自觉地变成她自己想推高草一把:
丸坂山中不在了,大家都过得很好,只要高草愿意,他大可以也过上正常的日子,没必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似是已预料到惠想要说什么,高草说:“惠惠,如果你想说些‘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之类的,还是别费功夫了。”
“过去从未逝去,它甚至从未过去。”高草的声音平静得似一潭激不起波澜的死水。
这是福克纳的名句。
‘他喜欢看书’,惠想:‘他是星南馆的优等生,性子还与莲二很像。’如果莲二落入这种境地,她会对他说什么?把高草替换成莲二的话,她忽地就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了。
“慎一,你知道‘社会建构理论’吗?”惠问。这是她在大学时旁听过的一场社会学讲座中得来的知识。
‘用理论应当没错。’惠想。若高草果真与莲二相像,那他必定也是理论的信徒。情感上或许会有其他想法,但只要摆出理论,讲出他能认同的逻辑,惠相信,理智终会占据他思维的上风。
“社会建构理论?”高草的视线聚焦了一瞬。他摇了摇头,随即几不可查地,甚至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惠倾了下身。
‘有戏。’惠暗自欣喜。
“环境会定义概念。”惠调动着滞涩的思绪,试图把概念解释得简单易懂:“譬如,在一个控制欲过强的家庭中,无底线的顺从会被定义为孝顺;在一个功利与冷漠的班级中,帮助同学会被定义为浪费时间;在一个唯分数论的学校里,哲学与艺术会被定义为无用之物。这些被定义出来的概念,会在潜移默化间影响我们的认知。”
高草端起下巴,咀嚼着惠的话语。
“我们的认知,是由所身处的大大小小的环境建构出来的。”惠把这抽象的概念落回身边,道:“当时,立海的环境所建构出的认知是,藤野惠与乙花早良无所不能;棒球部所建构出的认知是成绩至上,一切的努力都是为了进甲子园,甚至拿到全国第一。”
“这些认知,会成为我们做决策时思维的底层逻辑。”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