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人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自己未体验过的情感。惠呆立着,如遭棒喝,心脏好像被捅了几刀。
怒火不知何时已全然消散了。一道泪光顺着惠的面颊划过,映出一道漂亮地弧线,她胡乱地擦了两把脸。
说漂亮话的人不是乙花,是她。
没有人劝慰她。
莲二和乙花只是低头望着已经空了的杯子。惠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跌坐在椅子上,呜呜咽咽的声音不断从喉咙漏出来,想控制住声音,身体又开始发抖,她终于憋不住,双手埋住脸抽泣起来。
乙花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惠的头上。
世界安静了。
惠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思绪已经空白一片不见外物了,哭累了,脑子好像也被眼泪洗了一遍,再睁开眼时,视线所及的一切都清明了不少。
乙花带了两杯白开水回来。
“后来呢?”惠打起精神问。她再也不会逃跑了。
这次,乙花和莲二倒是神情复杂地交换了一下眼神。
“没有后来啦,学校附近再也不会发生暴力事件了,大家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耶,大团圆!”乙花的声音飘忽着。
“丸坂山中呢?”惠问。
“就、就那样啊,反正不会威胁到我们了。”乙花像在闲扯天气。
“你这人,把我的决意当什么了!你觉得我是以什么心情问出这句话的!”惠怒拍桌子。
乙花缩了缩:“小柳,你来。”
莲二没应声也没有拒绝,指尖匀速地敲击着桌面,敲了很久,很久,久到咖啡厅的电视机里的综艺播完,又跳出了丸坂山的旅游广告:“丸坂山公园,风景入画帘。镰……”轻快明亮的声音还未结束,莲二手指向电视机:“后来,就是这样。”他的声音沉了八度。
惠的脑中有一根弦骤然绷紧。
乙花说:“一年前你入院后,阿姨就整天泡在警察局。打你的混混和你同龄,法律奈何不了他们。后来,在阿姨的努力下,逐渐有其他的家长出面,先是联系记者写了漫天的新闻稿,又去东京发传单,家长们集体去文部省门口静坐抗议,这事在当时闹得很大。”
“迫于舆论”,莲二说:“文部省最终协调,让丸坂山中把校区搬了。”
“搬校区?”惠不可置信地扯起一侧嘴角:“校区是这么好搬的?”
“所以他们直接把学校卖了。”莲二说:“丸坂山本来就有修景区的计划,借由这件事各方顺水推舟互让一步,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后来,就如同旅游广告所写的那般了。”
他的声线一如既往的沉静,沉静到近乎残忍。
惠许久没有说话。
她脑中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耳畔炸起“嗡”的一声蜂鸣:
还真是轻飘飘的结局。
若是相关部门早点介入,悲剧就不会发生。那些人安然享受着两个女孩子的保护,把大事化小,按做为自己争抢利益的筹码,直到被刻意掩住的一切如火山喷发般爆出来,避无可避,他们才开始想办法把一切抹平。
就像随手抽出张纸巾擦掉了一粒污渍。
可这是两个女孩子改变了人生轨迹,拼了命去守护的一切啊!
惠大口大口地吸着气,她快要窒息了,呼吸撕扯着肺叶,她只觉得悲哀、悲戚,悲痛到无以复加。
他们竟忍心用成年人的残忍去伤害她们!
从乙花现在手足无措坐立难安来看,她应该是没想过这么多,莲二的表情永远难以捉摸。惠望着他们两个,却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许多立海校内的事:
开学第一天对她说敬语的真田,主动邀请她参与话题的班里的女生们,料理部塞给她满满一兜子纸杯蛋糕,茶道部以茶代酒,全员举杯,高呼:“欢迎藤野前辈回归,一期一会!”
书道部部长挥毫泼墨的那卷卷轴,已经被惠特意拿匣子装起来了。她在匣子里放了干燥剂与香丸,认认真真地把它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总有些人是值得她们的保护的。
而现在,享受着他们对藤野惠的爱意的她,已决定继承藤野惠的心意。
三人分手时已是残阳如血。
回程的列车上。
莲二支着下巴看她:“总觉得你有些变了。”
“是吗”,惠也支着下巴回望他:“或许是有吧。不过,我觉得从前的我也一定希望现在的自己变成这样。”
心里最坚固的那道壁垒上开了个门,惠终于见到了天高海阔。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好似卷起旷野的风,惠第一次嗅到了自由的气息。
而身边这个温润清雅的少年——柳莲二,正是为她装上这扇小门,陪她走过来时路的人。
惠不由得对莲二生出了一些依恋。
“给我讲讲网球部的事吧。”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