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在他的名字上顿了顿,语气像是在叮嘱一个调皮的孩子:“去看医生,别再生病了。以前总说你熬夜写稿不注意身体,现在没人管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听见没?”
林璟谢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什么车祸,什么保护,什么魂魄……全都是假的!
他看着李忧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对着他的照片,最后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初见时的阳光:“璟谢,我走了。”
“不要——!”
林璟谢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扑过去想抓住她,可指尖穿过她的身体,只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她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初春的雪,又像夏夜的萤火虫,一点点消散在风里,连一声告别都没留下。
林璟谢跪在地上,疯狂地伸手去抓那些光点,却什么也抓不住。他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终于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
不是林璟谢。
是李忧。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眉眼弯弯,穿着他送的米白色连衣裙,正是33岁那年,他们去普罗旺斯看薰衣草时拍的。
“啊——!”
林璟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像极了墓园里的那条小路。
他喘着粗气,环顾四周——熟悉的卧室,墙上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床头柜上放着她睡前读的书,书页里还夹着她做的书签。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只是身边的位置是空的,冰凉一片。
他抬手摸了摸脸,满手都是滚烫的泪水。
原来那不是幻觉,是他不敢面对的现实。
三年前的那场车祸里,死的不是他。
是李忧。
那个在他怀里说“蒲公英不散,你我不散”的女孩;那个在纽约画廊门口,笑着说“等你很久”的女人;那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守护,却在车祸发生时,连她最后一眼都没能好好看的妻子。
是他亲手把她的名字,刻在了墓碑上。
林璟谢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想起自己这三年的浑浑噩噩,想起林璟然和温乔木的小心翼翼,想起孩子们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时,他只能红着眼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李忧下葬那天,周砚来送过花,说“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想起自己把她的画具锁起来,不敢再看一眼;想起昨晚,他又梦到了车祸瞬间,她扑过来挡在他身前,最后说的那句“璟谢,别怕”。
原来他一直活在自己编织的谎言里,假装死的是自己,假装她还活着,假装他还有机会跟她告别。
可墓碑不会说谎,空荡的床不会说谎,他心脏上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更不会说谎。
“忧忧……”
他低喊着她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对不起……”
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他脸上纵横的泪水,照亮床头柜上那本翻开的《蒲公英纪年》——书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平安符,边角被摩挲得发亮,是当年她在凌庙求的,他一直带在身边。
符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小的字,是她的笔迹:“璟谢,这辈子,值了。”
林璟谢拿起平安符,紧紧攥在掌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泪水滴在符纸上,晕开了墨迹,也晕开了他用三年时间筑起的、名为“遗忘”的堤坝。
原来不是她要走出来,是他该学会放手了。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照在他布满泪痕的脸上。林璟谢深吸一口气,将平安符小心地放回书里,然后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涌进来,带着初秋的暖意,照亮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他看着窗外,那里有孩子们嬉笑的声音,有邻居打招呼的问候,有这个他一度想逃离的、没有她的世界。
“我会好好活着的,忧忧。”
他对着阳光轻声说,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带着你的份,好好活着。”
只是眼角的泪,还是忍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在了窗台上,像一颗颗破碎的星子。
纽约的初雪落下来时,李忧正飘在画室的窗沿上。玻璃上凝结着细碎的冰花,映出林璟谢坐在画架前的身影——他比五年前瘦了太多,颧骨在灯光下凸起,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只有握着画笔的手,还像从前那样稳。
画纸上是她的样子。二十五岁的她穿着白裙子,站在灵山的蒲公英田里,风掀起裙摆,发梢沾着细碎的绒毛。这是他第五年画这幅画了,每年冬天都会重新画一次,笔触一年比一年温柔,却始终不肯画完最后一笔——她耳后的那朵蒲公英,永远停留在含苞待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