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错的树枝还在持续生长,不留余力地吞没世间的每一丝光亮。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然而就在下一瞬,有十二道青光从空中亮起,间距相同,分别占据一个方位。
天界的十二方位皆有神司镇守,曾经为守护苍生而立,现在出现,却是为了毁天灭地。
神司之下布着星罗棋布的禁制,自东而西,从南至北,紧密相连没有丝毫空隙。
令仪仰首,朝着禁制尽头望去,那是须弥界的方向。
连接的禁制相互碰撞,发出刺眼的光芒,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鸣声,令仪手中的天火混着无垠水,顺着禁制急速蔓延。
神火烧天,天水覆地。
烈火席卷八荒,云层被烧为灰烬,从火海中坠落。
无垠水向下奔涌,掀起无数巨浪,地面难以承受如此猛烈的冲击,不断地出现裂缝。
令仪安静地站在树下,任由粗实的树枝将她缠绕,汲取她剩余的神力。
天地间,生灵的气息消失。
体内的神力在飞速流失,令仪再也坚持不住,猛地吐出口鲜血,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好像悬在空中。
通过弥留的神识,令仪看见自己倒在阵法中,随后被树枝高高托举起来。
这回,她的尸体没有随着清风消散。
而在另一边,惊风扇上仍在浮现血色咒文,引领着深黑的漩涡吞噬万物,席卷过的地方都变成无尽的虚无。
苍穹摇摇欲坠,预示着天地即将坍塌。
此刻,尸海之中响起细微动静。
只见谢清越浑身是血,气息奄奄,撑起手边的断剑,趔趄着朝枯树走去。
神识还未彻底消失,令仪下意识地要去扶他,才想起自己已经死了。
方才,那些铺天盖地的禁制被引爆,产生的强烈反噬全部落在他身上。
玄色的衣袍碎得不成样子,暴露在外的肌肤没有一个完好的地方,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
飘在空中的令仪呆呆地望着他。
他伤得极重,每走一步,身体都会晃动两下,全靠手里一把残破的断剑,才能勉强站稳。
令仪甚至不知道那把剑叫什么。
当初她打剑的时候,其实费了不少心思,在八荒寻了好几处地方,才挑选出最坚硬的材质。
那把被惊风扇砍了两个时辰都不断的剑,如今却断成几节,刚打磨的剑刃,也已经钝了。
鲜血滴落,在地面拖出一条深色血迹。
这段路他走得艰辛,但脚下的步伐却十分坚定。
谢清越走到树前,沉默地举起断剑,用钝了剑刃一遍遍地砍着树枝。
掌心被粗砺的树皮磨得通红,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麻木地重复手中的动作。
终于,缠绕着令仪的树枝被砍断,谢清越丢下剑,背着她越过尸海,朝着天命台的方向走去。
天命台又变回最初的模样。
倒塌的神像已然复原,再次矗立于天地之间。
谢清越走得跌跌撞撞,没走两步就要摔倒,宁愿自己扑在地上也不愿意松手,背上的人仍稳当留在肩上。
下巴磕在地面,尖锐的石子划破脸颊,他闷哼一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令仪很想告诉他。
不用这么小心,反正她已经死了,再怎么摔都不会痛的。
可谢清越听不见她的想法,一边摔一边背着她前行。
天命台上,谢清越把她放在神像前,用衣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血污,一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
可他的袖子上全是血,不仅擦不干净,还越弄越脏。
他的背立刻弯了下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接着,有透明的泪珠落在她的脸上,浸润了干涸的血渍。
谢清越的指尖贴在她脸上,一点点擦去残留的血污,动作仔细又郑重。
他为什么会哭呢?
令仪有些迷茫。
和他相处的时日里,令仪见过他的淡漠疏离,也见过他的颓唐不安,可从未见过他如此悲痛的模样。
谢清越和她一样,居于高位久了,都能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完美地隐藏情绪,像一潭死寂的湖。
理所当然的,她感受不到那汪平静的水面下,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苍穹的碎片在他身边坠落,巨大的漩涡吞噬着世界,直到被虚无替代。
天命台也在缓慢消失。
末了,画面变得模糊,令仪只看见他朦胧的背影。
他弯着身子,朝着中间的神像遥遥一拜,宛若虔诚的信徒。
没想到,天地消亡之际,陪在她身边,送走她最后一程的人,会是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