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一拳将你打出院子的哦。”她笑道。
霍铃七落在地上的影子移动了一寸,她继续说道:“不过你救了我的命,不管目的如何,这点有恩必报的江湖规矩我还是懂的。”
“我劝你——”
言罢她忽然面色一变,俯身吐出口浓血来。
孟璃观忙上前扶住她,顺手将自己外面的氅衣披到霍铃七身上,关切道:“你身子还未好全,怎能起身?”
霍铃七担心自己变成了病秧子,用手一抹血,想支撑着站起来。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孟璃观愣了一下,对于现在的霍铃七而言,白天和黑夜已经没有分别,她为何还要问。
“黄昏了。”他注视着天上的霞光,群雁飞过,雁影无痕。
孟璃观的手臂整个圈住了霍铃七的肩膀,手托着她的脑袋,鲜血已经在掌心积了浅浅一湾。
竹帘卷起,风在呼吸,她也在呼吸。
院中被红霞染上绯色,藤蔓翠绿,鸡鸭争鸣。
“好吵——”霍铃七支吾一句,紧皱眉头,“剁了下酒。”
孟璃观探着她的脉搏,果然体内真气仍旧是一团乱,他故作冷漠:“你想死便请自便吧,想活,恕我帮不了你忙。”
还从来没有自己的命拿捏在旁人手中的时候,霍铃七压抑着怒火,将手抽出:
“等我能拿得起剑了,便填平你这间小屋!”
她放下厥词,两眼一合昏了过去。
孟璃观心道不好,将霍铃七拦腰抱起放置于床榻上。她面颊苍白,浑身绵软无力,端坐那处头重重地垂下。
一滴珠汗顺着鼻梁淌下,吻着胸口那道新疤。
孟璃观褪下她肩头衣物,露出光洁白皙的脊背,瘦弱肩胛正因忍受痛苦而微微战栗。
他心绪微动,抬掌将手覆了上去。滚烫的真气自掌心流转传至霍铃七体内,在五脏六腑间逡巡。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根骨奇才,只这么一段时间就恢复成这样了。”孟璃观心道。
不过要想恢复到之前那等境界恐怕是难了。
待霍铃七的面色恢复,他收回手,用一袭薄衾裹住了她。
少女轻合着眼,眉头只微蹙不似之前痛楚。
孟璃观转过头,霍铃七手中那柄死也不放开的长剑正静静地躺卧在地,与记忆中的影像重合。
那人驾马而去,自此就是十五年。
*
又躺了半个月霍铃七才能下床,只是她腿也跛了,眼睛也看不见,日日等着孟璃观从私塾回来给她喂饭喂水。先前她非不肯,认定自己即便眼盲也可以自立,直到摔了两下后才乖乖受人伺候。
她心中诧异,怎么有人伺候还不自在,难道自己天生是吃苦的命?真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若是一辈子躺在床上做个废人那自己还不如死了去,到了地下把阎王从位置上打下来自己坐上去,照样称霸一方。如今能够下床行走,虽尚不能提剑练武,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吧。
孟璃观这人很爱忙碌,不出门时便待在屋中洗洗刷刷,衣角上满是皂角的清香。
霍铃七厌烦腻人的香气,却不厌烦这种。
孟璃观还为她削了枝竹杖,让她能够出去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霍铃七憋了好久,才冒出一句软话:“等我回去,会感谢你的救命之恩的。”
后者搅动热粥的手一顿,扯了扯唇角:“您不收拾我就行。”
言罢他将一勺子晾凉的粥塞进霍铃七口中,霍铃七鼓着脸嚼,又道:“所以说菜园里那只鸡真的不能炖给我吃吗?这只鸡被我吃进嘴里应当是它几世修来的福气才是。”
“女侠眼睛看不见,耳朵倒是灵得很,连我这小院里几只鸡鸭都摸清楚了。”孟璃观淡淡道。他欠身整理书箱,余光霍铃七吃饱喝足躺在把竹摇椅上,竹杖和咲命剑一齐靠在手边近处。
她手掌重拍在摇椅扶手上,嗤道:“抠样!不舍得便不舍得,废话那么多干什么。”
霍铃七虽然蛮横,但是话还是听得进去,没有再强求。
“哦对了女侠,你还从未告诉我你的师兄叫什么,我去市集帮你问问有没有人在找你。”孟璃观回身,身上背着书箱,半边身子沐在光影里。
闻言霍铃七眉头动了一下,她空洞的瞳孔里似乎有思绪在转动,半晌道:“齐云门门主,展无棱。”
一个教书先生而已,两耳不闻江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即便告诉他师兄的名讳又如何。霍铃七葱白的指节轻扣在竹椅上,好像一下回到还在齐云门的时候,自己与师兄饮酒对弈,好不快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