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当初师父离开给我们留下了一刀一剑,你的喋血和我的咲命。说江湖偌大,一刀一剑。喋血咲命,唇齿相依。这么多年多少人妄图撬动你我兄妹的地位,可他们通通失败了,我霍铃七从不会输,无论在任何地方......”霍铃七在前面蹦蹦跳跳,展无棱跟在她的身后,夜风私语似的刮擦在耳侧,心里如白纸一般空白。
霍铃七的影子在他足前晃来晃去,好像小时候玩的踩影子的游戏。
“师兄?”她的声音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更外嘹亮。
展无棱怔愣一下:“怎么?”
后者弯唇一笑:“师父说了,总发呆的是傻子!”
霍铃七在他眼前逐渐清晰起来,好像有人人为地擦去蒙眼的泪水,笑容迟钝又闪动,又好像发觉他根本没有流眼泪。展无棱觉得自己疯了,或是傻了,他忘记了回去的路怎么走,一味地跟在霍铃七身后。
她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那是一种矜傲又温柔的神气。
“师兄,你还记得那坛幼时埋起的酒吗?”
展无棱回过神来,道:“我当然记得,那是你小时候埋下的,说等哪一天当上天下第一就拿出来痛饮。”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引得霍铃七大笑。
“天下第一不过是早晚的事,美酒的最佳品鉴期可就是这几天。”说罢她就要去取铁锹。
“等等阿七,”展无棱拉住她的手臂,在对上对方略微诧异的目光时突露出温和的笑容,“何必着急,待你败了卧虹刀再挖出来,岂不美哉?”
霍铃七闻言思索片刻,也认为言之有理,于是拍掌应下:
“好,待我回来,开酒吃肉!”
她此生唯二不过吃喝和练功,展无棱抬起头,夜色中两只羽翼模糊的鸟雀停在走兽屋脊上,俯首帖耳,相互依偎。
*
薄云掩着一轮淡淡的钩月,五更之天,鸡鸣不已。
众人齐聚太仙山巅,群青无边,弥漫的云雾钻透身上薄薄的棉衣,纵使钢筋铁骨也难逃控制不住的战栗。年轻弟子败下阵来,摩挲肩膀吐出一口白气:“怎么还不开始啊?”
云海簇拥着天边新日缓缓上升,初阳万丈,两人一排共计十二人许自吊桥对面走来,中央的女子身着与门中弟子如出一辙的烟灰交领短打,护腕冷硬,步履稳重。
金描真磨刀的速度慢了下来,霍铃七未施粉黛,面白如瓷,甚至她手上连剑都没有握,已然是气势汹汹,傲视群雄。
不愧是十四岁便可独步天下的第一剑。
师出名门,天资卓绝,怎么会没有矜傲自得的资本?金描真抬起眼,此刻霍铃七已经站在他眼前,朝他懒懒一作揖。从前活在别人口中的传说,如今站在面前也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她似乎有些着急,烦躁地瞥了他一眼。
“开始吧。”
霍铃七略一抬眉梢,展无棱便将咲命剑抛了过来。
“潇湘派卧虹刀对第一剑。”
此话一落,金描真便觉得手中刀柄滚烫,耳畔师友的叮嘱不间断地响起,他纵身跃起,挥刀砍下。潇湘派比起刀法更善心法,相较于刀的快准狠更加注重心的稳和静,以内力驱使铁器,找出对手的漏洞,逐一击破。金描真气沉丹田,一招“白鹤斩”飞了过去。
霍铃七侧身夺过,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剑便刺了过去。第一剑独就独在她剑法诡谲,大部分都是自创的,教对手无从揣摩。
金描真被她力气震得手腕发颤,抬头之际,霍铃七的目光轻飘飘掠过,睫毛的影子映在脸上,显得那双眼睛阴森又灵气。
“别浪费我时间。”
她口中似乎还含着糖块,说话飘忽落不到实点。
不过两招,金描真就已经支撑不住,卧虹刀好像成了霍铃七手中的玩意儿,任她推来搡去。看她的表情,才不过用了五分内力。
他摔倒在地,目光自眼前碎裂的石块上移到所有观战的人群,心如死灰,等着霍铃七凌空一跃,终结这场比试。到底是他技不如人。
“我认......”
他的话断在因剑招破开而重汇的冷风中。
眼前,霍铃七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唇瓣青紫脸颊却因血脉倒施而憋得通红。双腿渐软,膝盖重重叩在地面上。
咲命剑也随之落地,拉出长长一道划痕。
怎么会这样?她想要站起身,可却反其道而行之地越陷越深,直至匍匐在地。她想要说话,可是喉中一阵腥甜,涌出的鲜血淹没白齿。霍铃七咳嗽几声,鲜血灌进了鼻腔,甚至从眼眶中渗了出来。
金描真大骇,颤抖的手下意识地摸起了长刀。恍惚间,卧虹刀的另一端没入了霍铃七的胸口,被她压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