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酒,有什么不一样?”迟曙枕着胳膊闷声问他。
“你的白酒度数太高了。”立宵抬手把桌上一瓶没拆封的酒藏在身后,“你还要喝吗?”
迟曙摇了摇头。
“你难受吗?”
迟曙又摇了摇头。
“那你想睡觉吗?“
迟曙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被酒精蒸腾,泛哑,“不想。”
立宵想了想,试探着问:“那你想做数学题吗?”
迟曙皱眉,“不想。”
立宵舒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那你有什么事想让我帮忙吗?”
“我外婆得了癌症。”迟曙看着立宵,眼神对不上焦距,“亲生的。”
除了周程久,她大概是血亲长辈里,唯一还眷恋着他的人,虽然没什么感情,但是还是会有种莫名的,难以言喻的凄凉感。
周程久是周家第一个想“送”出去的孩子,但是被外公外婆阻止了,他们自己抚养了,所以后来的迟曙被送出去了。周程久知道迟曙是他的弟弟,他被“送”到了外婆家的下边那个村,所以她总是去看他,看他有没有过得很好,有没有被欺负,但是那时候的迟曙有很爱他的哥哥和爸爸妈妈,比只有外公外婆的周程久要幸福得多。
周程久每次去迟家看迟曙,迟家的人都很欢迎她,他们不像其他的家庭隐瞒被领养孩子的身份,迟曙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谁家的孩子,但是他从没想过回去。
也许那时候,他们不刻意的隐瞒,就是为了未来抛弃的时候不需要多费口舌。
迟曙被送回去的时候,外婆想接来抚养,可是那时候她已经自顾不暇,行将就木了,家里人瞒着在外上学的周程久,没人告诉她,老人就一个女儿嫁到了周家,活了大半辈子,临到终头,竟然没人送孝。
迟曙被周家人拉出来,又被迟家人拉回去,他们不乐意他去,迟林觉得,不该落到他头上,他们周家人又不是死光了。
迟曙的难过,也许是去外婆家她不知怎样的亲近和难掩的歉疚,那样的真心让他动容。本就不是她一个老人能左右的,她本不该代她的女儿和狠心的女婿歉疚。何况周程久,还待他那样好。
立宵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深爱着老奶的他,远比迟曙更能感知这份痛苦。
迟曙更加难受,倘若他满心龌龊以后揭开,立宵还会不会这样真心待他,还是会觉得恶心?
有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无力感在心头游走撞击,几乎要把他的心脏撞得粉碎。
立宵蹲在迟曙身边,迟曙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辛辣的酒气熏蒸着两个少年的眼睛,凛冽的冷风抽刮着湿润的脸颊。
立宵一遍遍安慰他,那不属于他的悲伤像汽油倒在火堆里,噼里啪啦连成燎原大火,几乎要将少年的苦难燃为灰烬,燃尽了迟曙的三月寒冬。
这几天迟曙十分心不在焉,没人见过这么低气压的迟曙,但是也不觉得意外,迟曙又不是什么好脾气。他在班里一贯是这样对人不多理睬,专心做着自己的事。
外婆的病一日重似一日,迟曙一日比一日烦躁,除了学习,他或是坐在河坝上,或是四合院二楼的平房上发呆,他身上的羽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去,秋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弃一边,只剩下一个短袖,偶尔加一个薄外套。
夏天快到了吧。
立宵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始一场对话,关乎于生死这件事,有太多话都太苍白无力了,迟曙不是想一直陪外婆到寿终正寝,他只是想见一见,就像迟曙有时候不是真的想要迟攸同留下来,他只是真的想念,人在思念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无力,尤其是这种思念对准或许这辈子只能再见最后一眼的人。
太阳落下时,半边天都晕染一层浅红,像落幕,也像开场。
迟曙听到脚步声,回头,立宵依稀可见他眼袋发青。
“他们觉得,非要见这一面毫无意义,外婆未必还认得我。”
“那你觉得有意义吗?”立宵坐在他身后的一块砖上。
“如果离别没有意义,死亡也没有意义,反正都不值得歌颂,那什么有意义,他们的面子比一个人的命还重要。”迟曙用力踹了一脚栏杆,他深吸一口气,后背浸湿的体恤在晚风里烘干。
立宵站在一边,等到远处上课铃响,才慢慢开口,“你今晚还上晚课吗?”
迟曙看着他,立宵站起来,朝他笑,“迟老师,逃个课吗。”
立宵骑着摩托疾驰在路上,迟曙坐在后座,几乎要被立宵滚烫的躯体蒸干,风扬起外套和体恤,顺着腰背钻进五脏六腑。
立宵的车在一片麦田停下,他们猫着腰,沿着土路,往村子里钻。
那座落寞了许久的土房子掩盖在平房后面,被马路上停了一行的小轿车围绕,却仍不见热闹。
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