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走了,又是未知归期,又是不知生死。
“你能保证那种事情不会再发生吗。”
“我保证。”
“你怎么证明。”迟曙今晚出奇地烦躁,“你是我哥,我四年没见你,没人跟我说你去哪儿了,迟林要送我走,他想我死了给你偿命。”
似乎是情绪发泄出来,迟曙哽咽的声音几乎压不住。
“我想你,我他妈的想你,哥。”
在莫名其妙被所有人抛弃,莫名其妙成了罪魁祸首,莫名其妙就一无所有,一瞬之间,被所有人排斥在外了。
他哥走时他十岁,他还没从无法无天的小少爷日子里回过神来,就成了一无所有的乞丐。
不能说自己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不能告状,不能在不开心的时候哭,不能在害怕的时候要一个拥抱,不能任性,受欺负了要忍着,生病了要忍着,有时候饿了也要忍着,妈妈伤心的时候要安静,不能在家里提到哥哥,不能发脾气,不能有小脾气,甚至不能有情绪。
那是不懂事,那是认不清身份。
十岁的迟曙不知道自己除了是这个家的孩子之外,还有什么身份,后来他知道了。
在有一次闹着要哥哥,在迟母抹眼泪迟林开车把他送回去,那家陌生人把他赶回来的时候,他知道了。自己是迟家钱财充裕时买来排解迟母寂寞的玩具,一个逗乐的宠物,一个哥哥不在时的替身,他甚至不是人,甚至不如狗。
他以前以为血缘能怎么样呢,爱就是爱,原来在有些人那里,血缘就是爱的前提。
迟攸同在还能维持一个假象,迟攸同一走,他就连狗都做不成了,摇尾巴都没人看,呼吸都让人觉得吵闹,他的存在变成了错误,所有人都在后悔他的到来。
在每一个被当做累赘和拖累的日子里,他从渴望迟攸同的回来到失望最后拼了命想要逃离这里。
迟曙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你真要走?”
“小曙。”
迟曙看着迟攸同,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来,“哥,你生病了。”
迟攸同眼睛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把话从喉咙里发出来,“我没病。”
我没病的。
开学前个晚上迟曙刚帮迟母把饭摆好,迟林回来了,看见迟曙他倒是没什么反应,迟曙去厨房拿筷子,正巧迟攸同从外面开车回来,他看见迟曙在厨房就进来洗着手。
今晚上难得没人争吵,迟母高兴地要去拿酒,迟林喝了好几杯,眼角红了起来,皱纹堆叠着,迟曙在他身上看出了老态,念念叨叨,迟攸同以后怎么怎么样,迟曙考上大学怎么怎么样,他和迟母享福之类的,迟攸同应和着,但也只是应和,他似乎并不为这样幸福的前景有任何提前的快乐,反而低沉下去。
晚上快一点的时候迟曙朦朦胧胧听到迟攸同醒了,音响还放着轻音乐,迟攸同起了床,开了窗户,看着外边点了一支烟,迟曙侧身看着他。
“我把你吵醒了?”迟攸同掐了烟。
“你失眠了。”
迟攸同沉默一会儿,“还好。”
难怪,迟曙这几天晚上每次起夜,总能听到迟攸同翻来覆去的声音。
迟曙坐起来看着他,看着他走过来,“你的头发长长了。”迟攸同摸了摸他的发尾,轻轻握着他的后脖颈,“很漂亮。”
迟曙往后退了一步,被迟攸同按着手,他看到迟攸同眼底痛苦的神色,连带着无法抑制的迷蒙,像是被催眠在绝望的梦境里。
迟攸同的眼睛清明了一瞬间,他眼睛聚焦的一瞬间,就跌跌撞撞跑出去了。
迟曙拿手背盖着眼睛,闭上了眼睛。
迟曙做了梦,又是立宵。
他想到那天他把他从河里救出来,想到他把他背回家,想到他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时候,有人一遍一遍叫他,其实他不是昏迷了,他只是太累了,抬不起眼皮,后来,他感觉有人坐在他身上用力按他的肚子,那么疼,他感觉有一个温热的嘴唇覆盖到他的嘴唇上,他看到那个少年长长的睫毛,和他睁眼的瞬间那人掩饰不住的喜悦,原来有人为了他的活着而感到高兴。
在梦里他同那个男孩接吻,那个男孩抱着他的脖子,温热的胸膛和唇舌几乎要把他灼烧。
迟曙想,他自己也病了,大概比迟攸同还要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