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戏
    天蒙蒙亮的时候,茅草房子里的老奶醒了,老奶一只眼睛瞎了,另一只眼睛只看得见模糊的光景,一个人在这里住。

    她摸索着门走了一会儿,听到牛棚里浅浅的呼吸声,带着些许鼻音,老奶站在牛棚旁边,朝里头喊,“我家的牛什么时候回来啦?”

    实际上,老奶家自从老大爷死了之后,就再没有养过牛了,最后一只青牛也在老大爷的葬礼上被宰了,老奶至今记得那头陪伴她的青牛死时眼角滚落的热泪。

    老奶虽然常常梦到那头死去的青牛,但也还没有糊涂到以为是那只死去的青牛终于回来了。她知道,准是他的小立子受委屈了。

    立宵没动静,老太就站在牛棚外边儿继续喊,“哎呦,谁来扶一把我这个可怜见儿的老太婆。”

    立宵还是没动静。

    老太知道,这小子准是又挨打了,心里委屈得紧着呢,她迈着她那两条竹竿似的腿移到牛棚边上,扶着墙根站定,“立家小子,你真让我这个老太婆跟着你爬牛棚啊。”

    老太在牛棚外边站了一会儿,立宵顶着一头杂草从牛棚里出来了。老太伸着胳膊,立宵上来馋着。

    老太耸拉着眼皮抖擞开看着立宵,立宵半低着头扶着老太沿着土路往屋里走,不说话。

    屋里的灯泡是拉绳的。

    现在天还没亮透,屋里黑蒙蒙一片,立宵摸了好一会儿,才摸到一根线,噔的一声,屋里亮了起来。

    老太眯了眯没瞎的那只眼,扶着桌子坐在一个木疙瘩上,堂屋里只两个凳子,一个竹椅子,一个木疙瘩,灶火四五个凳子全是木疙瘩,用来一些亲近的老姐妹围着锅台聊闲天。

    她坐下,立宵已经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槛里,一只脚在门槛外,眼睛看着外边灰白蒙蒙的天边一点稀薄的光。

    老太挪到竹椅子上,“过来。”

    立宵扭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老太的身边,把头埋到她的腿上。老太的腿细细的,跟两条细木棍似的,可是却比大多数人更能走,她常常说,现在这个年纪,她要是还没瞎,能一个人一天翻好几座山,放几十只羊。

    老太伸手摸着立宵的后脑勺,把杂草一根根捋掉,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怎么这么瘦,你爸妈还没回来?”

    “昨晚回来了。”

    “昨晚回来你就跟你爸吵了?”

    “老奶,我不想上学了。”立宵抱住老奶的两条细腿。

    “不想上就不上呗,反正也早着呢,正好今晚镇上有戏,你跟着老奶去看戏吧。”

    “我不想回家。”

    “骑着三轮车带你去嘛。”

    立宵抬头看了老奶一眼,老奶啧了一声,“小子,不要看不起老人家。”

    立宵又趴在老奶的膝盖上。

    “今晚给你个惊喜。”老奶摸了摸立宵的脖子。

    ——

    戏似乎就要开始了。

    “你骑慢点儿。”迟母扶着迟曙的肩膀,看着迟曙把电车几乎要开出赛车的架势,“就要开始了。”

    迟母往他背上打了一下,“少看一眼能怎么样?”

    迟曙挺直腰杆,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夜风里兴奋得有些过头了。

    夜晚温凉的风把他整个身体裹在一片柔软里,那些衣服好像不在他身上似的,整个人遨游在一片云朵里。

    迟母的话不仅没有让他放慢速度,反而进一步加速,迟母被电车的惯力往后倒了一下,又迅速扯着迟曙的肩膀坐直了,她正想开口再骂迟曙一句,车已经开始减速停下来了,迟曙把电车旋出一个漂亮的回旋,停在了路边。

    迟母已经拿着凳子去前面占位了,迟曙停在路边,眯了眼,看着一个熟悉模糊的人影一点一点靠近。

    晚上戏台子搭到了初中学校附近的一大片空地上,似乎是一片荒废的田地,黄土地,周围杂草丛生。

    立宵到的时候戏台子已经搭好了,两个音响门神似的镇在舞台两边,周围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应有尽有,已经有一群老人在戏台子前面放满了小板凳,立宵的眼睛从戏台子这边趋到那边,并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插进去的位置。

    老奶似乎毫不在意,她慢悠悠把车停下来。从三轮车后边拿出了小板凳,老奶并没有往里面挤,她只找了一个人不多不少的地方,离舞台有点儿远,把小板凳放在那里。

    立宵在路边停车。

    迟曙就是这时看清了立宵。他骑着一辆红色的三轮车,后面的大兜哐当哐当响。他穿着一件无袖汗衫,一条麻制长裤,不过裤腿编到了膝盖处,露出两条细长光滑的小腿,脚上穿着一双凉拖,走一步后脚跟就要在黄土地上带起一片灰尘,没一会,迟曙就看见立宵的小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连带着白棕色的裤子也脏了一点痕迹。

    迟曙猫在电车后边,遮住半个身子,悄悄观望着这个少年。

    立宵停好车就开始在人群中搜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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