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曙的电车正停在一个卖棉花糖的后边,前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眼见着人过来了,迟曙立马侧身躲在一辆红三轮后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没心思去想这个问题。
只见立宵站在了卖糖葫芦的后边,弯着腰往柜子里看,山楂味的,葡萄味的,草莓味的,混合味的,骑着三轮卖卖糖葫芦的老头凑近柜台,笑眯眯地给他推荐。立宵的眼睛在青提味的和山楂味的之间徘徊。
起风了。
戏台上的人宽大的戏服袖子瑟瑟响起,远处一块一块的油麦田黄色的花蕊晃悠着,迟曙可以闻到油菜花的味道,和独属于小麦的清脆的生机。风在空气里游荡着,抚摸着迟曙的脖子,顺着那人弯腰的动作从他的脊背穿了过去,鼓起一层,迟曙可以看见他的腰身,和绵延上去的光滑的脊背。
迟曙静静看着。
突然,那人站了起来,他的目光掠过卖棉花糖的,落在了那辆红色的三轮车上,恰看到一个人弯腰下去,透过后兜,他看见那人正弯腰擦鞋。
立宵的目光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灌进了黄土的鞋,皱着眉头磕了磕,买了一个山楂味的糖葫芦,又买了一大团白色的棉花糖,往人群里去了。
迟曙站起身的时候,糖葫芦车前边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立宵把白色棉花糖递给牙齿早已松动的老人,蹲在她腿边卡卡咬着糖葫芦,吃棉花糖的老人抬头看了一会戏,又扭头看他,突然往立宵脑瓜子上拍了一下,糖葫芦外边淡黄色的的糖衣直接贴在了立宵嘴唇上,立宵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老奶哼了一声,“你吃得这么响,我怎么看戏嘛。”
立宵看了一眼后边离他们不远处的音响,和老太已经吃完扔在地上的棉花糖棍,觉得这老太太纯属是闹事,“老奶,你是不是棉花糖吃完了想吃我的糖葫芦。”
老奶扭头往台上看,嘴唇嗫嚅了一下,“哪有,我不是那种老太婆啦。”
立宵把糖葫芦棍断开,给老奶取下一个糖葫芦,递到她嘴边,老奶刚开始还摇头晃脑,装腔作势,没一会就忍不住舔了一口,在嘴里咂咂味道,从立宵手里夺过来了,“你就是想让我老太婆牙齿掉光才好!”
立宵笑了笑,“等你牙掉了我挣钱给你买假牙嘛。”
老奶扭头看他,“哎呀呀,你看看你,邋遢,吃到脸上去啦。”
老奶说着就抬手往立宵上嘴唇抿了一下,石头的质感,带了点温热,立宵觉得像是被粗糙的落叶划了一下。
“老奶,你的手怎么那么多口子,怎么弄出来的?”
老奶端详起自己的手,似乎颇为得意,那是一双结实的枯树叶似的手。
“我的手啊,做饭,洗衣裳,做衣裳,搓麻绳,刨地,砸石头,编椅子,编竹箩筐,上山砍过柴禾,杀鸡宰牛,也抱过你爷爷,你老奶里手,啥都会干。”
“裂口了冬天要疼的,我看我妈经常搓裂可宁,我给你也买一盒搓搓。”
“哪儿那么娇贵!”老奶瞪了立宵一眼,学着戏台子上的戏腔唱,“你老奶里手呀,上可以爬树掏鸟窝,下可以下河摸螃蟹——种得了地呀抱得了娃,靠着它养活八个娃娃——”
老奶唱着唱着站起来,搬着小板凳要走。
“戏还没听完呢。”
“你老奶想听的都听完啦,回家。”老奶说着悠悠闭着眼往车边去了,伸了手摸索一下,立宵立马跑上去扶上了。
老奶捏着嗓子哼了一声,“小立子!”
“哎!”立宵笑呵呵应着,“太后娘娘,回去的路上,咱家抬您的轿子吧?”
老奶斜着眼看他,立宵立马改了称呼,“皇后娘娘?皇上?贵妃娘娘?”
“哎呦!”老奶不满。
立宵想了想,“最近不看甄嬛传了?”
“不看啦!”
“看什么呢?”
“打狗棍。”
“格格?”
老奶露出了心满意足的微笑,“小立子,起轿——”
“得嘞。”立宵脆生生应了,立马跳上了红三轮,一脚踩着油门旋了一个回旋镖似的弧度,后兜在坎坷的路上弹奏着刺耳的交响乐。
“小立子!”
“哎!”
老奶的手在风里依旧热着,拍了拍立宵的背,“老奶一辈子靠一双手吃饭,上没有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本事,下没有白骨精吃人的恶毒,活得干干净净,不从针眼里看人也不让人看低,只要靠自己,手里拿笔杆子,拿镰刀还是羊鞭子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