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费勒时常怀疑自己这样的善行是否有意义,就像他在很多个暗无天日的夜晚,都在以笔为刀,默默诵念那些他曾经认识、却被苏丹害死的好人的名字。
这应该是他们的命运吗?还是说,奈费勒就应该接受,人生一世,本就拥有数不清的遗憾与惋惜?
他把那支刻满了名字的箭矢交给了阿尔图,古利斯——是的,那位曾经的奴隶——也确实用它夺去了苏丹的性命。
可是、可是。
这些死去的穷人,被人刻在箭上的冤魂,他们的遗憾,难道能够因为玫瑰色的明天即将到来,便一笔勾销,就此被全部抹去吗?
孩子温热的手掌打断了奈费勒此刻纷飞的思绪。
这个刚刚换掉了乳牙的孩子,用他的小手握住了奈费勒的一根手指,在半空中轻轻晃了晃。
“老师,你很难过吗?”
他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在这么多小孩里面,他是一个有些敏感,却又经常被忽视的孩子。
“抱歉,我只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奈费勒摸了摸这个心思细腻的孩子的头,叹息像是一阵风,飘散在了带着泥土香气的草地里。
他并不是想敷衍孩子们,但是对于“遗憾到底是什么”这样天真得几乎有些残忍的问题,似乎确实只有“等你们长大一点”这个说法可以解答。
因为在询问时奈费勒所流露出来的片刻的忧郁,孩子们后面一直在努力地哄他高兴。
他们带着奈费勒参观了最近在老师带领下侍弄的花园、每个人选了一支最喜欢、最漂亮的花朵,凑成了一束,说是要送给马上过生日的阿尔图苏丹。
——原谅孩子们吧,他们搞不清楚权力的交接,不知道新王践祚对于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
这些没有家的小狗崽子也喜欢过生日,毕竟过生日的那一天,他们就能多过上一天属于那个人的节日了。
奈费勒抱着一大捧花束,踏着交错的树影,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
等他穿过这一段小径,就能走到街道边的大路了。
他穿出树林的时候,一片厚厚的云暂时挡住了日光,为此刻的行人带来的暂时的阴凉。
他要带着这一捧花束前往青金石宫,把它们交到孩子们希望交给的人的手上,然后再同他最后谈谈明天典礼的细节。
一路上,歌舞的彩排如火如荼,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汗水在他们的脸上留下一道道的痕迹,但他们看起来都是快乐的。
奈费勒向前走着,穿过了街道、人流,同宫殿里面行色匆匆的小吏投去鼓励的笑容,又同碰上的前去大图书馆还书的鲁梅拉挥手作别。
当他来到阿尔图办公的房间门口时,阿尔图并没有坐在书桌前。
他站在窗边,背着双手,居高临下地眺望向远处欢腾的人群。
“这是苗圃的孩子委托我给你送来的花束。”
奈费勒向阿尔图解释道,然后,把花束放到了他书桌前方空置的位置上。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阿尔图的书桌上,摆着一截斩断的绳索,以及一张写着熟悉字迹的短笺。
而他面前的,这位即将以最重要的身份,登上整个国家权力舞台的人,则是回过头来,冲着奈费勒俏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多谢孩子们啦,还有你,我的大维齐尔。”
阿尔图注意到了奈费勒落在桌面上的视线,于是带着笑意同他谈起了过往。
“我还记得……在我成为维齐尔的时候,你托人送来了一份礼物。”
阿尔图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似的,指了指桌面上的两样物品,然后弯着眼睛对他说道。
“当时你的盒子里面除了这些东西,还放着十枚金币。”
奈费勒却并不言语,只是伸手,拿过那张短笺,近乎感慨地阅读着上面自己亲手书写下的文字。
【坐在宰相位置上的人才知道要面对多少腌臜,权力倾轧,多方索需,何尝不是一段绳索,将人困缚其中。但愿你我都有抽刀拔剑之勇。】
“抠抠搜搜的奈费勒大人,之前就想方设法地用各种借口掏空我的钱袋子,连送礼物都只肯给我十枚金币,现在可是轮到你做我的维齐尔啦……”
在故意停顿了一下之后,阿尔图继续说了下去。
“奈费勒,现在轮到你做维齐尔,我就不送金币给你了……我把这个国家分一半给你。”
阿尔图站在巨大的窗户前方,看着外面翻涌的彩带和旗帜,在明媚的阳光中张开双臂,快乐地向着奈费勒笑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了?奈费勒大人?你不是最喜欢和我平摊账面的吗?国库现在的,还有未来的财政赤字,我都匀出来一半给你啦!”
“不过,我可比你要大方多了。除了这个,我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