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见遥走在回家的路上。
很奇怪,明明他来时还是春日白昼,转眼间已是寒凉秋夜。眼前灯影幢幢,霓虹闪烁,宛如一幅斑驳迷离的画卷,他置身其中,渐渐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我。
“徐见遥。”他听见有人喊他。
有个女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对他说:“徐见遥,我喜欢你,可以跟你交往吗?”
还是很奇怪,明明彼此间不过一步之遥,他却无论如何都看不清女生的面容,可她手里拿着的兔子风车,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由分说地抢过兔子风车,问她这是哪里来的。
女生说:“有个女生给我的,她说有了这个信物,你就会答应跟我在一起。”
信物……
“她在哪里?”少年的语气急切而激动,“请你告诉我,她在哪里?”
女生无措地摇了摇头,说她不知道。
可徐见遥仍是一遍遍追问,她到底在哪里。
“遥遥。”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那么轻,却又那么熟悉。
徐见遥的追问戛然而止,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僵硬的身子,看见春曼的那一瞬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哭是笑。
她还是以前的模样,头发又长又直,泛着柔和光泽,她的脸颊红润,有点婴儿肥,她看起来很健康,没有生病,也没有痛苦,可是她好像并不开心,眉眼间萦绕着淡淡愁绪。
她怎么了?
“卷卷……”徐见遥快步走近她。
“遥遥,放下我吧。”春曼后退几步,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看,“放下我,你才能去喜欢、去拥抱别人。”
曾经,徐青生说他怀着怨恨作茧自缚,他好难过,好委屈。春曼就安慰他,劝他把对父亲的怨恨从心里摘出来,腾出位置,去接纳真正值得接纳的美好事物。
如今,她仍是劝慰他放下,只不过这一次,她要他放下的人,是她自己。
“我为什么要去喜欢别人?”徐见遥被她气笑了,看她的眼神却是深情款款,“卷卷,你知道的,我只喜欢你。”
“这是不对的,遥遥。”春曼仍在劝他,语气近乎哀求,“你的未来还很漫长,不可能一辈子都……”
“你凭什么管我?!”徐见遥截住她未完的话,怒声质问,“你都不要我了,凭什么管我放不放下你,忘不忘掉你?”
“未来?我还会有未来吗?”他哂笑,似是在问她,又似自言自语,“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年复年,日复日,他过得充实而空虚,清醒而恍惚,有多矛盾,他就有多煎熬。
在那些无数个失眠的夜里,他眼睁睁看着天色由黑转白,一颗心随之从彷徨孤寂变得麻木无望,有时候,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就好像……
就好像他也已经死了。
“对不起……”春曼眼泪簌簌而落,因为哭泣,她连说话都说得断断续续,“遥遥,我不是故意要离开你的,我也很想留下来陪你……我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跟你一起做呢,可是我好……好没有用啊,我战胜不了病魔,我被它打倒了、带走了……我甚至来不及再见你一面,抱一抱你,告诉你我有多爱你。遥遥,我真的……真的很对不起你。”
不是的!
徐见遥很想拥抱她,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她没有对不起他。
可偏偏,不过瞬息之间,她消失了,一如来时那般毫无征兆。
“卷卷!”
溺水般的窒息感自四面八方涌来,徐见遥从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窒息感渐渐散去,他望着照片里的她,一声声道歉:“对不起……卷卷,对不起……”
我好不容易才梦见你一次,却那样吼你凶你,惹你落泪,真的很对不起。
徐见遥睡了一觉,反而四肢无力,他拖着沉重的步子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回到房间,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这才发现两个小时前,出版社的编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是画集的排版设计已经完成了,问他什么时候去看看。
徐见遥跟对方约好了时间。
春曼的遗物基本都是沈佩真在打理,听徐见遥说要为她出一本画集,沈佩真便委托他,由他全权处理此事。
虽说是自费出版,流程却并不比公费出版简单许多,除了一些专业性强的问题需由专业人士处理,其余环节,他都要亲自把关。
“如果您觉得排版设计没有问题,我这边就拿去送审了。”编辑例行公事地道,“对了,之前您给画集暂定‘无名’,现在呢,名称想好了吗?”
徐见遥略作思忖,“就叫《春日慢》吧。”
编辑微笑询问:“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没有。”徐见遥笑意浅淡,“只是因为那年春天来得太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