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碕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缓缓转身,重新走向内室。门帘掀开,榻上的人依旧维持着侧睡姿势,只是似乎因为热,脸颊更红了些,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湿发黏在颊边。薄被被无意识蹬开一角,露出半边肩膀和散乱衣襟下更多肌肤。脚步在榻边顿住,目光扫过片被酒意蒸腾得异常敏感肌肤,又迅速移开,落在汗湿额头上。
走到铜盆边,将布巾浸入温水中,拧得半干。再次回到榻边时,俯下身,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迟疑和生疏,用温热布巾轻轻擦拭魏怀信汗湿额角、脸颊和颈侧。指尖隔着布巾,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皮肤下灼热温度。他似乎觉得舒服,在睡梦中微微哼声,无意识偏过头,脸颊蹭蹭带着暖意布巾。这个细微动作让李岑碕的手猛地一僵,布巾险些脱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擦拭动作,避开微张的唇和脆弱颈项,只专注于降温。
沾着墨痕的袖口和领口处,污迹在烛光下格外显眼。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解开魏怀信外袍系带。解开外衫,里面是同样沾了些酒渍白色中衣。呼吸变得有些沉缓,继续去解中衣系带。随着衣襟散开,更多肌肤暴露在微凉空气中,红晕一直蔓延到锁骨下方,胸膛随着平稳呼吸微微起伏。目光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掠过,只专注于将那件污损中衣脱下。
迅速拿起旁边那套柔软里衣,小心翼翼将魏怀信扶起一点,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快速而笨拙替他换上。人依旧沉睡着,毫无所觉,滚烫脸颊贴着手臂,温热呼吸拂过手腕内侧。李岑碕全身的肌肉都绷紧,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沉重而紊乱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换好里衣,立刻将人轻轻放回锦褥中,拉过薄被严严实实盖好,连脖颈都掩住,只露出一张因醉意和温暖而显得格外恬静睡颜。
一种前所未有焦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渴求在心底深处翻腾,如同被强行按入水底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灼烧得更加猛烈。深深看了人最后一眼,随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开了内室,仿佛多停留一刻,强行构筑堤坝便会彻底崩溃。
在外间书房木椅上坐下,刻意背对着内室方向。书案上,那封被墨汁洇染了小半军报依旧摊开着,墨迹半干,强迫自己将视线聚焦在字句上,试图从冰冷战报中找回惯有理智与掌控。
烛火跳跃,在纸页上投下不安光影,空气里弥漫杜康信香与那缕挥之不去清冽菊香,丝丝缕缕,固执缠绕着感官,无声提醒着内室那个沉睡、毫无防备存在。
烦躁拿起笔,想批注些什么,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墨汁凝聚成滴,迟迟无法落下。“咔哒”一声轻响,笔杆竟被无意识中捏出一道细微裂痕。
更鼓打过一声又一声。
内室终于传来清晰而绵长的动静。不是梦呓,不是呻吟,而是沉睡之人将醒前无意识、带着浓重鼻音轻哼,伴随着身体在锦褥间舒展时衣料摩擦窸窣声。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门帘里面掀开一道缝隙。
魏怀信扶着门框,身形依旧带着宿醉后虚浮不稳,里衣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泛着不正常红晕锁骨,在昏晓交织微光中格外刺目。平日一丝不苟束起的发此刻散乱披在肩头,几缕黏在汗湿额角,眼尾红晕未褪,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眸子,此刻盛满了初醒迷茫和宿醉痛苦,水光潋滟。
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目光涣散在光线昏暗外间扫视了一圈,最终才勉强聚焦在书案后端坐如山的李岑碕身上。
“……秦王?”声音嘶哑得厉害,显然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极度困惑,眉头因剧烈头痛而紧紧蹙起,一只手揉着胀痛额角,身体微微晃一下,扶住门框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醒了?把这碗汤喝了。”李岑碕侧过身,一副公事公办口吻,指指身旁热气蒸腾瓷碗。
魏怀信迟缓眨了眨眼,视线费力在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和冷硬侧脸之间游移片刻。剧烈头痛像钝器在颅内敲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疼,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扶着门框的手指又收紧了些,指关节绷得发白,勉强稳住虚浮脚步,拖着沉重身体,一步步挪向书案。
“有劳…秦王。”伸出手,小心翼翼捧起温热瓷碗。温热汤汁顺着干涩喉管滑下,瞬间熨帖火烧火燎喉咙。忍不住发出一声极低、满足喟叹,紧蹙眉峰微微舒展。小口小口啜饮着,温热液体仿佛也稍稍驱散了脑中沉重如铅的昏沉与钝痛。
昨夜……零星碎片在宿醉的泥沼中挣扎着浮现:滚烫布巾擦拭额角触感,衣衫被笨拙褪下时皮肤掠过微凉空气……还有那几乎将他包裹起来、带着陌生冷冽气息的臂弯……混乱记忆如同被水浸过墨痕,模糊不清却有某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