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料
 握着汤碗的手指无意识收紧,他记得自己似乎……蹭了蹭什么?心猛地一跳,迅速垂下眼帘,盯着碗中剩余、微微晃动褐色汤液。

    “咳……”清了清依旧沙哑喉咙,试图打破沉默,“昨夜……给秦王添麻烦了。”

    “无妨。”李岑碕开口,门传来爪子抓挠声响,迂折脑袋费劲探进来,看见魏怀信,欢天喜奔进来,转悠几圈。一道金色身影窜进来,堪堪停在李岑碕脚边,诺金身躯卧倒,李岑碕注意到,弯腰伸手把它抱起来。柔软金色毛发触碰到指尖时,带来一丝与这室内氛围格格不入暖意。将这毛茸茸一团安置在窗上,修长手指梳理着颈后的毛发,动作看似轻柔,指节却依旧绷着,在借由温顺生灵汲取某种脆弱的平静,抑或是转移无处安放焦灼。诺金舒服眯起眼,发出细微呼噜声,声音在过分寂静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怀信捧着汤碗,视线不由自主被那窗边身影吸引。秦王背对着他,怀抱小猫,肩背线条在渐亮晨光中显得异常冷硬孤绝,小心翼翼梳理毛发动作,与周身散发出的拒人千里沉郁气息形成一种怪异割裂感。

    魏怀信心跳漏了一拍,一种难以言喻、混合着尴尬与某种更深层警惕暗流在心底涌动。放下空碗,瓷器与硬木桌面碰撞出清脆声响,打破了室内凝滞。试图开口,声音虽仍有些沙哑,已清晰不少:“秦王……昨夜,在下失态了。”顿了顿,目光落在僵硬背影上,试探着补充道,“承蒙照料,感激不尽。”

    梳理诺金毛发手指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动作,没有立刻回应,书房里只剩下诺金满足呼噜声和窗外偶尔掠过、带着深秋寒意风声。过了片刻,才低沉应一声,听不出情绪:“嗯。”

    迂折跑进内室,叼来外袍,邀功般递到魏怀信手中,又用脑袋拱他,示意他穿上。门微开,晨风吹入,只穿一件里衣,受不住微凉空气刺激,结结实实打个喷嚏,赶忙披上外袍。衣襟拢紧,抚平衣料上细微褶皱,方才猝不及防喷嚏似乎也震散些许盘踞在脑中混沌,目光落在自己拢着衣襟手上。

    几乎能肯定,昨夜绝非仅仅是简单的照料。

    李岑碕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视线在窗外庭院深处某个虚无点上:“酒未醒透,就多歇息。”

    “在下告退。”话音落下,不再停留,也未再看窗边那与晨光融为一体的身影,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

    “吱呀——”

    门外,深秋寒气如同实质般扑面涌来,瞬间裹挟了单薄衣衫,激得不由自主又打了个寒噤。庭院里,晨光熹微,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青石板路上凝结着露水,反射着冰冷光泽。远迂折摇尾,抢先一步冲出房间,将外袍拢得更紧,素色布料裹着过分清瘦身躯,渐明天光下显得愈发伶仃。

    书房内,李岑碕终于缓缓转过身。目光穿透半开的门扉,死死锁住在晨雾中逐渐模糊身影,直至身影消失在廊柱转角。空气,只余下书案上空碗底残留的一圈褐色汤汁,在寂寥晨光中,折射出一点幽暗、如同未愈伤疤般的光泽。

    诺金伸出舌头,舔了舔僵硬指节。指上传来温热触感,猛然一颤,把它抱下来,抱怨似的:“你家的主人好难追。”李岑碕没有追过人,在情爱方面,就像不谙世事少年郎,连示好都带着笨拙意味。似乎被自己直白话语臊到,拉开圈椅坐下,怀中小猫蓝眼直直盯,赶忙补回句话:“诺金,莫要学你主人装聋作哑。”

    “装聋作哑……”无声重复着方才对诺金抱怨词语,唇角扯出一个极淡、苦的弧度。究竟是谁在装聋作哑?是他自己。明明心底暗流早已汹涌得足以掀翻理智堤岸,面上还要维持该死的平静。一句“无妨”,一句“嗯”,便是自己所能给出全部回应。不是不想说,是怕一旦开口,那些被强行按捺在唇齿间、带着滚烫温度的话语,便会直直把那人烫穿。

    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点薄雾彻底消散,清冷晨光无遮无拦泼洒进来,照亮了案上每一粒微尘,照亮了眼底深处抹挥之不去、浓重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