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
    魏怀信依言执箸,动作依旧斯文,只拣了片薄薄的素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清甜的笋汁在舌尖化开,冲淡了些许心头的滞涩。他抬眼,视线掠过黎斯兴致勃勃的脸,重新落回窗外。临街的窗棂框着一方流动的市井图景,阳光斜斜地打在酒肆的木头柱子上,投下深色的阴影。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在对面街角歇脚,担子上插着几支颜色鲜艳的风车,被风吹得呼呼直转。

    黎斯咽下口中的食物,给自己斟了半杯酒,稍浑浊的酒液在杯中轻晃。“说来,”他啜了一口酒,语气随意,目光却带着点探究,“方才在城门,杜兄那架势,怕是真有极要紧的事急着寻秦王复命。盐马道上……莫非真有什么变故不成?”他顿了顿,又自嘲般笑笑,“不过,这也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他端起面前的粗陶杯,杯中是黎斯方才替他斟上的清茶。微温的茶水入喉,菊香信香似乎也随着这暖意,在周遭市井的烟火气中沉静地铺展开来,将那些纷扰的思绪无声地隔开。他放下杯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喧闹的长街,静待着那阵熟悉的马蹄声踏破这短暂的安宁。

    酒肆楼下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木质楼梯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呻吟。紧接着,一个洗刷一新、发梢还带着湿气的人影便旋风般卷了上来,带着爽朗的大笑:“哈!我就知道你们俩等在这儿!黎兄背后编排我什么呢?”杜昭阳换了身干净的靛蓝劲装,洗去风尘的脸庞虽然依旧清瘦,却显得精神焕发,大步流星走到桌边,毫不客气地拉开凳子坐下,带起一阵清新的皂角气息和水汽。他目光炯炯,先看向魏怀信:“魏兄,久等了!秦王那边的事刚交代完,紧赶慢赶就过来了!”那视线在魏怀信脸上快速扫过,带着熟稔的关切,似乎在确认他气色是否如常。随即又转向黎斯,浓眉一挑:“黎兄,酒呢?菜呢?我可告诉你,今天这顿酒,不把你灌趴下,都对不起我在盐马道上喝的那一路沙子!”

    黎斯立刻不甘示弱地拍开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逸散开来:“来啊!杜猴子,谁先趴下谁是孙子!魏兄作证!”他一边给三个粗陶碗满上,一边不忘揶揄,“不过杜兄你这沐浴更衣的速度,倒是对得起‘猴子’二字,嗖一下就窜出来了。”

    杜昭阳哈哈大笑,端起酒碗,豪迈地朝魏怀信和黎斯一举:“少废话!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喉结滚动,一碗酒瞬间见底。他放下碗,抹了把嘴角的酒渍,这才重重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对着魏怀信和黎斯露出一个风尘仆仆后的、带着点疲惫却更多是归家般快意的笑容:“可算回来了!他娘的,盐马道上那风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杜昭阳放下空碗,咂了咂嘴,脸上那点长途跋涉的疲惫被酒意和归家的兴奋冲淡了些。他抓起竹箸,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酱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继续道:“你们是没瞧见,那地方,黄沙漫天,遮天蔽日,连路都看不清。驿站里的水,喝一口都带着沙子味儿!”他边说边摇头,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动作间带起一阵清爽的皂角气,冲淡了之前残留的酒肆烟火:“话说,秦王的右手为什么一直藏在袖中?”

    “诶,杜兄问到点上,”黎斯夹起一粒花生米塞入口中,嚼得嘎嘣响,悄悄附到杜昭阳耳边,“坊间都在传秦王瞧上一个小娘子。”魏怀信看两人窃窃私语,将杯中的清茶一饮而尽:“何必这么遮掩。”

    杜昭阳被魏怀信这突如其来的直接点破弄得一愣,刚夹起的花生米差点掉回碟子里。他猛地转头看向魏怀信,浓眉高高扬起,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的错愕,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魏兄你……”

    旁边的黎斯反应更快,在桌子底下用力踹了杜昭阳一脚,同时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杜昭阳整个人都歪了一下。黎斯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声音洪亮地盖过了杜昭阳的疑问:“哎哟我的杜兄!盐马道上沙子喝多了把脑子也堵了不成?坊间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也值得你往心里去?秦王何等人物,岂是能被儿女私情绊住手脚的?”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杜昭阳面前的酒碗硬塞进他手里,另一只手已经提起酒坛哗啦啦给他满上,“该罚该罚!快,自罚三碗,堵上你这张没把门的嘴!魏兄洁癖,最听不得这些腌臜浑话!”

    酒肆楼下恰在此时传来店小二响亮的吆喝声:“新出炉的炙羊肉嘞——”,混合着其他食客的喧哗,将这角落短暂的凝滞冲散。杜昭阳被黎斯勒得龇牙咧嘴,又被强行灌酒,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那股子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也被这连消带打搅散了七八分。他借着咳嗽的劲儿挣脱黎斯的胳膊,看着黎斯拼命使眼色的模样,又瞥了一眼旁边神色淡漠、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出自他口的魏怀信,终究是把冲到嗓子眼的追问咽了回去。作为最早窥见秦王李岑碕对魏怀信那份不寻常心思的人,杜昭阳比黎斯更清楚这潭水深浅,也深知魏怀信对此事一贯的漠然态度。况且,魏怀信本人似乎并不在意他们谈论秦王手上的伤——那才是他最初真正想问的缘由。他有些讪讪地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嘟囔道:“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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