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岑碕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被菊香和燥热搅动的浊气几乎要顶上来。倏然起身,动作带得袍袖扫过桌面,杯碟轻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点强行维持的冷硬外壳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泄出几分被逼到墙角的狼狈。他甚至没看裴炎一眼,只丢下一句硬邦邦“聒噪”,声音沉得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随即转身,步履生风,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朝着雅间门口走去,那挺直的背影在摇曳烛光下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步都踏在逃离那令人窒息的调侃和自身那份无法言说的隐秘贪恋之上。
裴炎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肩膀耸动。他端起酒杯,将那点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他摩挲着光滑的杯沿,视线扫过李岑碕方才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嗅到那丝若有若无、清冽又带着涩意的冷香。
“魏兄知道吗,将军看上一位小娘子了。”黎斯一早风风火火进来,面上好奇与止不住的八卦。晨露气息扑面而来,黎斯大大咧咧坐下,给自己倒碗茶,咕咚几口喝尽,抹去嘴角水渍:“街上都传疯了,有人昨晚看见将军手上裹着条帕子,有个不知死活上来问,将军那脸一下就冷住,还把手藏起来,捂得死死的,不肯给人漏半分。”魏怀信把手中藤球扔出去,迂折飞奔追随,掀起一阵暖风,诺金软软窝在怀中,尾巴无意识扫过他指尖。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揉小猫的动作微微停顿一下,顺着黎斯的意思接话:“嗯?秦王,看上哪位?”
“不知道呢,他捂得紧,”迂折叼回藤球,松口,藤球“啪叽”一声发出细响,摇着尾巴,用脑袋拱魏怀信,示意继续游戏,黎斯倒碗茶,面上促狭,“诶,魏兄,你说这什么娘子,能入得了秦王的眼,还把他的心,抓得死死的。”
魏怀信指尖陷入诺金后颈蓬松的绒毛里,那温软的触感却无法平息心底骤然掀起的细微涟漪。黎斯那句“抓得死死的”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波纹无声扩散。他面上依旧沉静,只垂眸看着诺金在怀中慵懒地变换姿势,尾巴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拂过他的手背,带来一阵阵微痒的酥麻。
“黎兄这话,倒像是亲眼见着了那帕子。”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追随着迂折又一次将藤球叼回,那暖黄的球体沾了草屑和泥痕。只是指尖揉捏诺金耳尖的力道,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
“嘿,虽没亲眼见着,可传得有鼻子有眼!”黎斯来了劲,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好友间惯常的距离,脸上带着分享秘辛的兴奋,身上那股醇厚温暖的红茶信香自然地流淌在两人之间,“都说那帕子素得很,可料子顶好,裹得那叫一个严实……啧啧,不是小娘子给的,还能是谁?秦王那性子,几时在意过这些?定是宝贝得紧!”他边说边观察魏怀信的神色,试图从那波澜不惊的眉眼里抠出点端倪。黎斯深知这位好友性子清冷疏离,对旁人的风月事向来不甚在意,此刻特意提起,便是想看看是否能撬动一丝不同寻常的反应,但他很有分寸,并未刻意凑近去嗅探什么。
魏怀信没接话,只从地上拾起藤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球体粗糙的表面。阳光透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黎斯的话像无形的丝线,缠缠绕绕,勾连起一些零碎的片段——昨日早晨,随风起浪的花海,那人摸诺金时似有似无的微笑,还有自己指下那方素帕冰凉滑韧的触感,以及……强行裹缠时,对方腕骨上传来的、转瞬即逝的微凉体温。
凉意似乎还残留在指尖,此刻被黎斯的话语一激,竟又隐隐泛了上来。更清晰的是,昨日为李岑碕包扎时,那方素帕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自己清冽微涩的菊香信香……只是,作为地纪,他的信香本就极淡,若非凑得极近或刻意留意,寻常人很难察觉。难道秦王他……竟留意到了?
这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带来一丝猝不及防的震动和微妙的羞赧,让魏怀信揉捏诺金耳朵的手指彻底停顿下来。甚至感觉到自己耳根似乎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热意,但这份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几乎无法捕捉,被他迅速压下。素来性情淡泊,即便此事与自己相关,也只觉是场无谓的风波。
“既是宝贝,”魏怀信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藏着掖着也是人之常情。秦王行事,自有他的道理。”他说完,端起手边的茶盏,动作比平常略显急促。茶汤已温,水面映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碎金点点。杯沿凑近唇边时,他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仿佛被那若有若无的、清冽中带着涩意的菊香气息烫到,随即稳住了手,将那温茶饮下。
黎斯没得到预期的热烈反应,甚至那点细微的停顿和饮茶时指尖的轻颤也被魏怀信惯常的淡然迅速掩盖,有些意兴阑珊,却也习惯了这位地纪好友万事不挂心的疏离性子。他撇撇嘴,给自己又倒了一碗茶,咕咚喝下,抹了把嘴:“行吧行吧,魏兄你总是这般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