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海
如同闪电般再次伏低,蓄势待发。他目光追随着那抹即将被扑击的斑斓,声音却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关于信物的无声交锋从未发生:“也好……有地方坐吗?”

    李岑碕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一分,他压抑内心狂喜,猛地转身,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力道,衣袂在风中划出短促的弧线。“这边。”他声音低沉,简短得几乎吝啬,率先迈步,朝着花海边缘一处稍高的缓坡走去。那里,几块表面被风雨打磨得相对平整的灰褐色巨石半掩在及膝的野草和白色野菊丛中,在阳光下散发着温吞的热度。

    魏怀信沉默地跟上,脚步踩过松软的泥土和摇曳的花茎,带起细微的沙沙声。他最终在李岑碕所指的那块巨石旁停下,目光扫过石面上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灰斑。李岑碕已经坐下,占据了一端,坐姿随意,目光投向远处花海翻涌的尽头,没有一板一眼,松散,不像那个他人皆惧的秦王,也不像那个杀伐果断的将军,是真实,鲜活的人。

    魏怀信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石旁,目光掠过李岑碕随意伸展的腿,落在那块石头另一端空出的位置。那距离,比车厢里近了些,却依旧谨慎地保留着某种无形的界限。

    他最终选择在石头的另一端坐下,动作带着一贯的克制,袍角拂过沾着露水的野草,留下细微的湿痕。两人之间,隔着一臂之遥,野菊细碎的白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填补着那片空档。阳光毫无保留地浇筑下来,暖意烘烤着石面,满目花色,满鼻花香,迂折在视线中凝成一个移动黑点,诺金窝在不远树荫下舔舐爪子。“很好看,”他顿了顿,“谢谢。”

    李岑碕没有回头,只是屈指弹了弹膝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动作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力道,衣袂翻飞间,几片沾在布料上的细小白菊被震落,打着旋儿飘入草丛。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像是胸腔里堵着什么,又像是被这满目的绚烂晃得有些恍惚。指尖无意识地捻过身旁一丛野菊柔韧的茎秆,细碎的白花簌簌轻颤,几不可闻的草木清气弥散开来,与魏怀信袖间那缕清洌的菊香悄然交融,在这暖阳与花风织就的罅隙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他终究还是侧过脸,视线掠过魏怀信垂落膝头的、骨节分明的手,最终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阳光毫无保留地勾勒着那线条,从额角到下颌,清冷得像覆着一层薄霜。李岑碕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那股想伸手拂去那层霜意的冲动,只是将手中那几茎刚摘下的、带着露水和泥土气息的白菊递了过去。动作突兀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花茎根部湿润的泥土蹭上他微糙的指腹。

    “这个,”他声音依旧低沉,目光却胶着在魏怀信脸上,捕捉他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衬你。”

    魏怀信的目光落在眼前那捧突然出现的野菊上。细小的白色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青碧的茎秆带着初生的韧劲,根部裹着新鲜的泥痕。那点泥土的气息,混杂着野菊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芬,如此鲜活地闯入他的感官,与袖中那枚玉扣的冰凉、以及周身挥之不去的清冷菊香形成奇异的碰撞。他微微一滞,指尖蜷在袖内,触碰到那枚小小的硬物轮廓,冰凉硌人。阳光落在李岑碕递花的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背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擦拭迂折爪子时留下的、早已干涸的泥痕。

    风掠过花海,掀起一阵更汹涌的浪潮,无数细碎的花瓣被卷起,如同彩色的雪片,在两人之间纷扬飞舞。魏怀信终于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李岑碕的手指,只轻轻拈住了花茎中段干燥的部分。那柔软的白色花瓣蹭过他的指背,带来细微的痒意。

    “……多谢。”他低声道,手指无意识搓捻花茎,“殿下想知道那日发生了什么吗?”言罢,他觉得自己莽撞好笑,一个身份高贵的秦王,怎么会有心思听自己一点一点陈述关于那夜所受的屈辱,自嘲般勾起嘴角:“秦王若是不......”

    “想,”李岑碕坐近些,语气坚定,目光拉回到他脸上,“你说吧......憋在心中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