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被硬生生拽离被窝的滋味糟糕透顶——尤其当睡眠时间被焦虑偷得只剩不足三小时时。而当得知此行是去参加那位疏远叔公的葬礼,一股难以言喻的烦闷迅速将他沉甸甸地裹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并非他与这位远房叔公有任何过节。根源在于他那该死的“特殊”体质。他从小就体弱多病,见到不干净的东西对他而言曾是家常便饭。后来父母遍访“高人”,又是求护身符,又是灌符水,才换来眼前长达十年的相对平静。
虽然幼时“阅历丰富”,大学甚至还选修过哲学,但对于那些鬼神精怪一类的东西他还是怕的要死,加上八岁那年在叔公家的经历至今还深刻的烙印在他记忆中,以至于他以各种荒谬借口年年推诿不去。好在爷爷早逝,两家交往本就稀疏,父母也就由着他躲,但这一次,所有借口都被堵死了。
“富强,民主,文明……”远处那栋熟悉的、仿佛蛰伏在阴影里的房子轮廓渐显,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试图寻求那虚无的安慰。然而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绞紧了心脏,越收越紧。掌心瞬间汗湿,变得发冷黏腻。指尖慌乱地触到颈间的玉葫芦,那一点熟悉的冰凉触感才勉强让他缓过一口气。
爷爷……再护我一回吧。他在心中无声祈求。
车停在院门口。为了搭灵棚,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显局促。时值隆冬,虽已过六点,沉沉的黑暗与湿冷的雾气依然执着地盘踞天地。庭院中央,临时搭建的灵棚突兀地亮着几盏惨白刺眼的白炽灯泡,在凛冽寒风中摇曳,将飘飞的纸钱素幔投射出幢幢鬼魅般的光影。沉闷哀乐的调子裹着断续压抑的呜咽,丝丝缕缕地渗入骨髓。
院里零星的几个本家见他们到来,匆忙迎上。为首的便是叔婆,按着他们本地的习俗并未戴孝,被一个小辈搀着,形容枯槁。还有几步远,她便抑制不住,望着谢良诜的奶奶曾敏哭出声来,身体直往下坠。
曾敏女士的眼圈也瞬间红了,紧走几步上前将人紧紧搂住,低声安抚。
谢良诜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远处抱头痛哭、相携蹒跚走向内室的两位老妇人。灵棚投下的苍白灯光,混杂着哭声和哀乐,形成一种实质般的压抑感,沉甸甸地堵在胸口,逼得他只想立刻转身逃离。
“良诜!”母亲陈庆棠察觉到他的异样,不动声色地拽了拽他的衣袖。
谢良诜骤然回神,有些僵硬地将手中的竹纸递给上前接引的堂叔谢文峰,声音沙哑:“节哀。”
堂叔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皱眉关心道:“不舒服?脸色咋这难看?”
“没事,就是晕车。”谢良诜强自镇定。
“路上是颠些,”堂叔忙道,“祭拜完,屋里备了砂糖橘,兴许能好点。”
谢良诜含糊点头。空气再次陷入沉默。
堂叔又和陈庆棠寒暄几句,找了个由头,急匆匆溜进棚里帮忙。
“你是不是……”母亲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又惊又急,带着明显的恐惧,“是不是又看见了?那玉葫芦!是不是不灵了?!”名为惊惶的情绪在她眼中炸开。
“妈,没有,”谢良诜下意识捏紧了颈间的红绳,那温润的触感给了他一丝底气,“葫芦好好的。就是……十三年前那事,如今想起来了还是有点慌。”
“真没事?”陈庆棠提着一口气,眼神扫过他颈间的绳结,仍难掩忧色,叮嘱道,“千万别摘下来!待会儿我去灵棚搭把手,你先去看看奶奶。”
谢良诜抿唇点头。
走进略显昏暗的客厅,两位老人的情绪已宣泄了些许,只剩下通红的眼眶和沙哑的余韵。谢良诜习惯性地坐到奶奶曾敏身边,默默地抽出纸巾递过去。待奶奶接过,他便如幼时祖母抚慰自己一样,一下一下,轻轻地拍抚着她微驼的背脊。
自从爷爷去世,曾敏的世界仿佛塌了一半,终日以泪洗面。性格内敛寡言的谢良诜不懂太多安慰的话,只能用这笨拙的陪伴支撑着老人。无声的守护,是他唯一懂得的方式。
叔婆看着他熟稔的动作,眼神流露出深切的羡慕:“良诜这孩子,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心里有长幼,以后你们就等着享福吧。”
“是啊,”曾敏望着身旁的孙子,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暖意,喟叹道,“老头子刚走那些年,我就是看着良诜硬撑下来的。”她紧握了下对面叔婆的手,语气恳切,“小妹,你也得挺住!明谦是走了,可家里一帮小辈还得指靠你呢!”
“可我……我这心……空得慌啊……”叔婆的泪水再次滚落,“我们结婚四十年,从没分开过,家里……哪儿哪儿都是他的影子,可哪儿都摸不着人……我这……”
“一步一步的,慢慢来,”曾敏低声重复,像念一句箴言,“日子总得过下去……”
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