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不过巳时,想必是天还未亮就起来做的……别说,连装点心的碟子都如此雅致,还画着竹枝,也不知何人如此殷勤用心。”
他余光瞥着关风词的反应,作势要去取碟中的花糕,手刚伸出,那五色花糕便被另一只手整碟端走。
关风词依旧一言不发,但在韩重光眼里却是什么都说了。
这般冷肃,难道是方才谈崩了?
谈崩了还这么护食,四哥呀四哥,也轮到你体会一遭情爱苦楚了。
“秋姑娘心意切切,你作何打算?”
中州局势复杂,关风词又身处漩涡中心,此刻未必适合谈情,但韩重光向来是个风流浪子做派,平素里最爱看些痴男怨女的戏码,自个儿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想到花垂衣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一时间悲从中来,更想撮合这对有缘人。
有缘人之一哪知好友这一番强牵红线的“好意”。
他习惯了在中州的权势场上周旋,那日秋沉鸾曾问过他为何没有受封世子,他当时说的是实话。
区区一个王府世子之位,他的确看不上眼。
便是皇帝当作诱饵一般抛出的储君之位,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块踏板。
他要的是天下叛乱皆定,四方诸侯臣服,乱世之危消弭于无形,而他将以最小的代价登上帝位,让大燕在他手中强盛,国祚再续百年。
至于情爱,从不在他考虑之中。
韩重光问他打算,他压根就没想过,何来打算?
他面露不快,“我与她之间不过互相利用,她想让我留乐歌一条命,有求于我才刻意卖好,并无其他。”
韩重光摸着下巴缓缓摇头:“你看看这碟花糕,若非是赠与心上人,哪个姑娘会费这么多心思?何况你还是她的救命恩人,人家当时醒来之后前尘尽忘,却日日打听你的消息,岂不正是将你这个救命恩人当成了水中浮木,做了终身依托之想?”
想到她先前那句“非你不可”,关风词脸色绷紧,沉默许久盯着那碟点心看了许久后,终于生硬地挤出一句:“实在荒唐。”
先前种种不过是逢场作戏的权宜之计,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对方不过是个年轻小姑娘,怕是从未有过情爱经历。
他随口说来应付皇帝眼线的话,或许当真让她生了什么不该有的误会。
是他之过。
“待此行收尾,我们就回中州,左右不会再见,不过是一时妄念,必能很快消磨。”
“那可说不好,四哥你倒是没事,走得干脆利落,万一人家自此对你相思成疾,回去之后一病不起,乃至香消玉殒……罪过罪过。”
“要我说,你就该对人家秋姑娘再温柔些,然后好好找个机会开解开解她,免得多背一桩桃花债……”
“你要是再胡说八道,就先给我滚回中州。”
“别啊!”垂衣姑娘还在这儿呢,他怎么能走?!
再说了,“这么有趣的姑娘,四哥当真就一点儿也不动心?”
关风词却不再多说。
韩重光与关风词相交多年,自然清清楚楚。
皇帝有意通过婚事拿捏关风词,已经在考虑人选,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若无正当理由,关风词很难拒绝赐婚。
那晚关风词遭遇刺杀,险象环生,岳千杉本就不满皇帝将普济寺的这趟差事交由关风词,若是被他发现关风词遇刺受伤之事,必会以养伤的由头先一步将禁军捏在手里。
恰好秋沉鸾出现,关四哥便借着她打发岳千杉,也好让皇帝暂时消停,别打他婚事的主意。
至于现在么……韩重光点到为止,知道今日刺激够了,没再打扰,留下关风词一人静坐。
关风词其实并没有在想秋沉鸾,他要考虑的事实在太多。
太子年幼,皇帝就算想将他赶出朝堂,也不该这么急,大可一步步将他手中权力分而化之。
岳千杉的杀机未必出自皇帝授意,多半是那个蠢货自作主张,想拿他做垫脚石,向皇帝表忠心。
何鸣权带人逼上普济寺,早在他意料之内,也提前做了安排,是岳千杉刻意阻挠,才令卢陵生来迟。
岳千杉想借何鸣权之手杀他,可何鸣权没这个胆子,于是又想拉拢卢陵生,借禁军围寺之际对他动手,但卢陵生无意参与皇权之争,甚至有意无意向他示好。
他还安排了柏舟作为后手,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柏舟手里。
人既然已经死了,以他对皇帝的了解,明日到的圣旨里必然是不轻不重的斥责,轻巧揭过二人的死,然后以《无上经》为由对他发难。
这正合他意,《无上经》虽然尚无定论,但余下诸事,都与他的计划相差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