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尘、老友与桂花酿
    第十四章:星尘、老友与桂花酿

    撷芳楼的阴冷湿气,像是被盛夏的阳光狠狠晒过几轮,才终于从我骨缝里彻底驱散。那种浸透灵魂的疲惫感和头痛,也渐渐被占星馆里日复一日的平淡琐碎熨平。

    牧玄似乎也恢复了那副懒散德性,窝在他的专属沙发里,不是翻那些页边卷起、字迹模糊的古籍,就是支使我跑腿买这买那,仿佛前几天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锐利如刀、能与镜中怨灵搏杀的男人只是我的幻觉。

    日子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擦拭星盘,清扫永远扫不干净的灰尘,对着看不懂的星图发呆,偶尔应付几个真正来问运势或感情的普通客人——虽然牧玄给人解牌时那副爱答不理、句句戳心窝子的德行,实在很难说是“应付”,更像是在赶客。

    我几乎要以为,生活就会这么一直“正常”下去,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铜铃轻响,我正埋头跟一块顽固的污渍较劲,头也没抬:“欢迎光临,占卜请先预约,塔罗随缘,看相免谈。”——这是牧玄定的规矩,我照本宣科。

    门口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点戏谑的笑声,嗓音有些沙哑,却并不难听。

    “啧,几年不见,你这破地方规矩倒是见长。”

    这声音……不是熟客。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瘦,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他眉眼舒展,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像是总在看好戏。鼻梁很高,眼窝微深,看人时目光有些懒洋洋的,却又透着种洞悉一切的敏锐。手里还拎着一个深色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陶罐。

    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看牧玄的眼神——没有寻常人的敬畏、疏离或好奇,只有一种老友重逢般的熟稔和……毫不掩饰的调侃。

    牧玄也从书里抬起了头,看到来人,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淡得像白开水:“还没死外面?”

    “托您的福,阎王爷那儿暂不收编。”男人笑着走进来,极其自然地把手里的陶罐往牧玄面前的桌子上一放,发出“咚”一声闷响,“路过城南老徐家,顺了罐他藏了十年的桂花酿,想着某些人可能馋这口了,屁颠屁颠就送来了。”

    他说话随意,动作更随意,自顾自就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了,好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我彻底愣住了。牧玄……有朋友?这种看起来活得像个人的、会带酒来的、还能跟他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朋友?这简直比告诉我猪蹄能镇魂、镜子能吃人更让我觉得魔幻。

    我的惊讶大概太明显,那男人注意到了我,目光转过来,带着点好奇,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冲牧玄扬了扬下巴:“哟,这是……新招的伙计?看着挺精神,就是眼神有点呆,不像你眼光啊老牧。”

    牧玄没搭理他的调侃,只是淡淡对我说:“初七,去泡茶。用柜子最底下那个锡罐里的陈年普洱,便宜这家伙了。”

    “哦……哦!好的!”我回过神,赶紧放下抹布,手忙脚乱地去翻找茶叶。耳朵却竖得老高,心思完全不在茶上。

    “许臻。”我听到牧玄对那男人说,算是介绍了名字,然后又转向我这边,语气没什么起伏,“一个卖旧货的。”

    “喂喂喂,什么叫卖旧货的?”许臻立刻抗议,手指敲着桌子,“古董!文玩!民俗器物!懂不懂欣赏?再说了,我这回可是给你送寿礼来的,态度放端正点!”

    寿礼?我泡茶的手一顿。今天是……牧玄的生日?

    我偷偷瞥了一眼牧玄,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似乎也没否认。这人居然还有生日?我以为他这种存在,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就该是哪个祭坛上凭空显圣的。

    许臻显然是个自来熟,或者说,他跟牧玄实在太熟。他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讲他最近去了哪里“淘货”,遇到了什么奇葩主顾,收到了什么怪东西,语气生动,时不时还配上夸张的表情和手势。

    牧玄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毒舌地点评一句,就能把许臻噎得直翻白眼,然后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端着泡好的茶过去,给许臻倒上。他接过,吹了口气,呷了一口,眯起眼:“嗯,好茶!算你还有点良心。”然后他又看向我,笑眯眯的,“小兄弟,别怕他,这家伙就是脸臭,心眼不坏……呃,至少对自家伙计应该不坏吧?”他最后一句是转向牧玄问的。

    牧玄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干你的活,喝你的茶。”

    我忍不住有点想笑,连忙低下头。这种氛围太稀奇了,占星馆里从未有过的……热闹和……烟火气。

    许臻带来的那罐桂花酿最终没有被当场打开。他说要留到晚上,逼牧玄炒两个小菜配着喝才行。牧玄对此嗤之以鼻,但也没反对。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玻璃窗,落在闲聊的两人和氤氲的茶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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