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身,高大的身形在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郑攸宁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

    直到他走向走廊尽头,然后竟堂而皇之地推开了那间张妈方才指引,明确说是为她准备的卧室房门。

    郑攸宁立在原地,“涂先生。”她声音微紧,提醒道:“这应该是我的房间。”她环顾了下四周,“公寓里,应该还有别的客房吧?”

    涂颂新闻声回头,目光在她故作镇定却难掩紧张的脸上停留片刻,笑了一下,“有。”他回答得干脆,却在她刚要松一口气时,补充道:“但你不会以为,我母亲派来的眼睛,连我们住没住一间房都看不出来吧?任何一间客房,只要显出有人住过的痕迹,我们这出戏,立刻穿帮。”

    见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他终是缓了神色,不再逗她。

    他指向卧室内侧那扇敞开的门:“我住书房。至于你,”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安心睡你的床。夫妻义务不在我们的协议条款里。我对协议之外的事,没兴趣。”

    郑攸宁被他这直白的调侃和重申闹了个大红脸,耳根瞬间发热,她刚才那点小心思,果然被他看穿了。

    她强作镇定,别开脸,声音有些发紧:“我,我没那个意思。”

    涂颂新点点头:“那么,早点休息,涂太太。”他反手关上了那扇门。

    咔哒。门锁落下的轻响,如同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门关上的那一刻,郑攸宁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关上主卧的门,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弹。

    另一边,涂颂新在书桌前坐下,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了捏眉心,像是在驱散一场冗长仪式带来的疲惫。桌上的玻璃杯是空的,他起身倒了杯温水,目光扫过书桌,落在了右侧最下面的抽屉上。

    他顿了顿,伸手拉开。抽屉深处,压着一个笔记本,他打开笔记本,将里面的照片取出来,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扎着高高的马尾,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却笑得灿烂,背景是瑞士雪山下的某条街道,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

    那是郑攸宁,却又不是今天这个在婚礼上低眉顺眼、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的新娘。

    四年前,他25岁,也是这样一个光线明亮的日子,在瑞士的一场科技论坛上。深空科技初露锋芒,作为新锐受邀参会。在一场关于“科技发展与人文边界”的论坛上,他作为新锐企业家代表发言。

    “Excuse ?”台下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是一个年轻的东方女孩。她大概十八九岁,扎着利落的马尾。

    她用英语流利地表述自己的观点,“您说技术应该优先于伦理,可当技术发展到足以威胁人类生存时,再谈伦理,是不是已经晚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并没有动怒,反而觉得难得。在那些充斥着客套寒暄的场合,这样直白而犀利的提问,像一阵清冽的风。他和她当场就那个话题有了短暂的交锋,她的观点未必成熟,却有着难得的敏锐和真诚。

    那是他整个论坛之行中,印象最深刻的一场交流。

    后来,他在会场外的草坪上又见过她一次。她正蹲在那里,小心翼翼地给一只瘸了腿的小松鼠喂食,侧脸柔和,眼神专注,和论坛上那个锋芒毕露的女孩判若两人。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画面干净得像一幅水彩画。

    他鬼使神差地,用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

    那时候的她,鲜活、锐利、充满生命力,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向日葵。

    回忆的画面渐渐淡去。

    那天,他被母亲又一通急切的催婚电话召回家中。踏入老宅客厅,便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那里,一身素净,脊背挺得笔直,语气平稳、不卑不亢地在陈述困境。

    他一眼便认出了她是当年在瑞士遇见的那个女孩,却带着记忆中截然不同的沉静。

    或许是他实在厌倦了母亲无休止的相亲安排,那句“我同意”,脱口而出,他甚至在她离开后,撇下仍在震惊中的父母,径直追了出去,向她提出了那一纸荒唐却各取所需的合约婚姻协议。

    后来,他独自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那一刻的决定有多么反常。他向来习惯于掌控全局,每一步都深思熟虑,却在那个瞬间,做出了那么冲动的选择。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婚戒。

    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郑攸宁,这三年,你究竟想在这涂太太的名分下,得到什么?”

    这场始于旧约、终于契约的婚姻,才刚刚开始。而他那一位看似温顺服从的新娘,在那层滴水不漏的平静之下,藏的究竟是走投无路的孤注一掷,还是别有所图的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