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章
    “如果你难过的话,我也会难过。”

    “林颂禾”的这句话在冰冷的空气中轻轻回荡,像一片雪花落在戴维的心湖上,悄无声息,却激起层层叠叠、无法平息的涟漪。

    戴维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由自己亲手创造的“存在”,久久静默无言。他就这样任由“林颂禾”陪着,站在圣泉边,直到夜色完全降临,雪原上的寒气愈发刺骨。

    过了许久,“林颂禾”走上前,再次将他抱了起来,准备返回那座冰冷的神殿。

    “你没看出来吗?”戴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我不想回去。”

    “林颂禾”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伸出手,极其自然地轻轻揉了揉他被寒风吹得冰凉的头发,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怀:“外面冷了,里面暖和。”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戴维明确的意愿。不,这甚至不能算违背命令,而是……违背了他的心意。但“她”的出发点简单而纯粹——因为他会冷,因为他需要休息,因为他还在生病。

    戴维没有再反抗,只是沉默地任由“她”抱着自己,穿过寂静的雪地,回到那座宏伟却空旷的神殿。

    他被轻轻放在神殿中央。清冷的雪光与皎洁的月光透过巨大的穹顶天窗洒落下来,将他小小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空灵而孤寂的光辉之中。

    他坐在那里,仰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月亮,思绪飘向了很远很远的过去。

    他怎么就变成神明了呢?

    记忆的开端就是一片模糊的神性光辉。仿佛从他记事起,他就已经是帝斯特尼的神明了,被无数教众膜拜,被无尽的规矩束缚。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他想,那个真正的林颂禾,还有那些调查他的人,甚至与他合作的塞拉斯恐怕永远也猜不到真相——他并不需要像其他元老那样高频率的注射长生剂,或者换个说法长生剂最初的源头确实是帝都特尼,初代帝国统帅曾经在这里觐见过他,他也确实给了他一些助力,可人心易变,初代统帅居然开始追求长生,戴维在他眼中看到了他曾在无数人眼中看过的贪婪,于是在还没有如今那么成熟科技的情况下,第一批长生剂确实出自戴维之手,他像个真正的神明,予取予求,顺水推舟。

    他并非因为注射长生剂而停留在孩童样貌。而是他自始至终……就从未长大过。

    帝斯特尼,这片主流宗教的圣地,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是信仰汇聚的中心。一代又一代的教众来了又走,如同潮汐。唯有他,作为被选中的“神明”,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神殿里,度过了漫长到几乎失去意义的岁月。

    他不知道自已从何而来,父母是谁,故乡在何处。记忆的起点,就是神殿冰冷的纯白地面,和那些面对他时总是恭敬却无比疏离的侍从。

    还有他的祭司。那位与其说是引导者,不如说是严酷导师。他教导他,管束他,目标只有一个——将他塑造成一个合格、完美、毫无瑕疵的神明。

    从有记忆开始,他的生活就被无数课程填满。天文、地理、人文、宗教、心理、甚至远超那个时代理解的科技……海量的知识像填鸭一样被强行灌入他幼小的大脑。他时常累得偷偷哭泣,而祭司只会用冰冷的声音提醒他:“神明,不会流泪。”

    他也有过属于孩童的调皮时刻。曾试图捉弄新来的侍从,对他们做鬼脸,甚至有一次,对一个年纪很小的小侍女露出了友善的微笑。那个小侍女惊讶地、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有着孩子般的好奇。

    然而,没过几天,那个小侍女就消失了。彻底地,无声无息地,仿佛从未存在过。戴维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他不敢问,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敢对任何人流露出丝毫属于“人”的情感,再也不敢与任何人调笑。神,必须是孤高的,遥不可及的。

    高原的冬天总是格外严酷。他或许天生体弱,又或许是这非人的生活所致,小时候的他常常感冒发烧。但当他病倒时,祭司和教众不会给他任何药物医治。生病,是神明需要独自承受的考验。

    他唯一能找到的、能稍微缓解病痛的“药”,就是这漫山遍野的溯光花。侍从告诉他,这种洁白的花有镇痛消炎的药用价值。于是,在他难受的时候,他会偷偷摘一些溯光花瓣来咀嚼,那味道清苦,却似乎真的能让他好受一点。

    但他并不知道,这些看似救赎的溯光花,高原极端的气候和天空中神秘的辐射才是将他彻底推入永恒禁锢的元凶。

    它们本质上是被辐射激活的一种强大的生物抑制剂,确实能极大延缓衰老,赋予服用者较为长久的生命——但其代价是,身体的生长发育会被彻底锁死。

    他就这样,在自己懵懂无知的情况下,日复一日地服用着这种“神花”,直到他的时间彻底停滞,永远定格在了大约十岁的模样。

    他永远不会长大,永远被困在这具幼小的躯壳里,扮演着那个至高无上、却连哭泣和温暖都无法拥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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