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郊逆旅
渐渐地也都下了马车,走至逆旅的正门前。打头的柳旦走进去左右一看,柜台后一位老妪便从中迟缓地走出来了。

    “您们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她佝偻着身子,说话也又慢又哑,看起来很有些年纪,眼珠上蒙着层模模糊糊的白翳,也不知道到底看不看得清几人。

    “住店。”柳旦便回道,“要三间,其中一间要清净上房。”

    老妪又是慢吞吞地点头,慢吞吞地回到柜台后,慢吞吞地摇起了墙上的铃铛。这叮铃铃的脆响一震开荒野寂静的空气,两个年轻的店伙便从楼上三步做两步地跳了下来。

    他们急匆匆地跑至几人面前,照着他们的衣着与外头马车一打量,立即露出和气的笑容,弯腰招呼道:“客官这边请。”

    于是郭生与其中一个一起将马牵去马厩中吃草料,其他人便与另一个走到边上一座木楼里。奴仆们住在一层,顺带看守行李,公主与驸马则被安排住进了二层的上房。

    可这上房说是上房,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比下头清净些的小屋。一推开门,一股土腥味与烂稻草味便扑面而来,使两人都不禁皱起了眉。

    “那您们在此住下,小的就不打扰了。”店伙点头哈腰道,“一会还请下来用膳。”

    周以以代李暄点头,而后“嘎吱”关上破烂的木门,侧身转向同样破烂的屋内。

    她大叹了口气,而李暄明显比她更不喜此地,一进门就站在了窗边望着外头几近完黑的天沉思,将收拾的重任全压在了周以以头上。

    周以以当然也不觉得不公,毕竟她对于府里的奴婢是驸马是主子,对于公主也同样是奴婢,十二个时辰贴身伺候的那种。她于是将屋内唯一一张破桌上的脏污陶制油灯点燃,又将被褥铺在唯一的一张小榻上。

    “今晚又只能委屈您和我一起睡了呢。”她不怀好意地说道,也果不其然地看见李暄身子一抖,而后强装镇定地站直,心中窃笑。

    调戏清纯公主已经成了她无聊日子里唯一的乐事。

    过了不久,听梧便来敲门,说店家已将晚膳准备好,可以过去了。

    两人于是跟着她下楼,来到店门所在木楼后头的堂屋内。

    理所当然的,这堂屋也就是十分简陋的一个小间,四周木墙泛霉也不肯修缮,更别说挂上风雅字画。屋中摆放着五副桌椅,一行人便照例分了三桌,吃起店伙端来的朴素餐食。

    周以以将干巴巴的胡饼泡进小米粥里,不然实在难以下咽。李暄见她吃得满脸难色,于是叫店家切来一小盘羊肉,虽说依旧干柴咸齁,也令周以以感动不已。

    “我们这次去幽州,不到明年回不来吧。”周以以一边喝着粥,一边与公主闲聊,“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回来庆岁。”

    “嗯。”公主神色淡淡地点头,似乎对这个于大邺人而言最重要的节日不甚在意。

    周以以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公主未出嫁的这些年一直在深宫中,母妃早亡又不得皇帝宠爱,身边也没有什么亲友。再怎样特别的日子,也不过是孤身度过的毫无差别的几个时辰罢了。

    但李暄现在既然嫁给了她“刘大郎”,又认了她“周小娘”当友人,那周以以也就义不容辞得地要负担起带她过个好年的责任来。想着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忽而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粗野的吵闹声。

    她一转头,却见是一群身形高壮、面容粗犷、衣着窄袖短麻衣的男人走进来了,一共是六个,进门便是大喇喇地在另外两张桌前坐下,而后大声招呼店伙上店里最好的酒肉。

    “他们今晚也住这?”周以以觉得很不舒服,于是小声对李暄嘀咕道。

    李暄点头,也打量着他们,目光冷沉。

    周以以心中不免有些害怕,毕竟他们五个女人,加三个瘦猴一样的男杂役,怕是不够这几个大汉打两拳。

    尤其当那几人也转过头来,一边牛饮杯中浊酒,一边毫不掩饰地用冒着精光的眼在他们身上逡巡,并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