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诡异的,远不止这些宾客。
江知眠微抬下颌:“石狮闭目,这可不像镇宅之相。”
裴南泽点头接道:“而且没有门槛。”
二人说完,齐齐望向修罗王。
“……”修罗王被看得发毛,干巴巴道:“你们两个看我做什么?还进不进了,我不想在这找不同。”
裴南泽指尖勾住石狮颈项间的红绳,轻轻一扯:“你没看见吗?这些‘笑面人’……全都没有影子。”
修罗王闻言瞧去,果然—日头正盛,除了他们三个,其余“人”脚下空空荡荡,行走间衣袂僵滞,宛若被无形丝线吊着挪动。
这还真不能怪他粗心。
阿修罗道以战为生,在祂过往的认知里,没什么矛盾是一场厮杀解决不了的。
修罗王:“所以?”
江知眠:“它们皆徘徊于府外,任凭管家如何吆喝,也无一人踏入。”
“哦——”修罗王恍然大悟,“你们的意思是,这府门大敞,意在‘请鬼入内’,可它们身为鬼魂,即便被如此挑衅,也不敢进去?”
裴南泽:“是呀。所以府内十有八九同‘夺’有关。我们若贸然闯入,等于自曝其短。如今它在明我们在暗,行事反倒便宜。”
修罗王抚掌:“有理!那我们现在……”
江知眠:“等。”
等?等什么?
等“夺”自己送上门吗?
修罗王满腹疑问尚未出口,一阵敲锣打鼓声猛地穿透耳膜。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四名赤膊壮汉,肩扛一面巨鼓,踏步而来。鼓面之上,盘坐着一名小童子,双手合十,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他周身湿透,发间水珠沿额角滑落,滴答坠地。
唢呐骤响,小童子倏然睁眼。
他赤足踩水,腕间足踝银铃清越,单足点地,翻身击鼓,动作行云流水。
唢呐声混着鼓点,浩浩荡荡逼近钱府。
府前众鬼纷纷喝彩,双臂高举过头,夹着头颅,啪啪鼓掌。
裴南泽很给面子地跟着拍了两下,敷衍道:“好,好。”
不过比起这群舞者,鼓队后方那群人引起他的注意。他们身着青白道袍,紧随唢呐之后向钱府行来,更重要的是,他们脚下皆有清晰的影子。
修罗王:“???”
裴南泽轻笑:“我先前在船上放了寻人铜鸟。瞧,这不就等到援兵了么?”
那群人中有不少裴氏子弟,听见裴南泽的声音,如见救星,疾步涌来。
尚子晋激动走来:“家主!”
裴南泽却蹙起眉:“谁让你来的?”
尚子晋一怔,忙答:“是卫卫姐说家主有难,命我等前来接应。有何不妥吗?”
“……”
裴南泽沉默良久,最终摇头,沉声道:“无事,进去吧。”
他语气一缓,众人顿时松了口气,连修罗王也恢复插科打诨的本色:“那什么,直接进?”
尚子晋不识修罗王,只当是同陷此地的受害者,宽慰道:“前辈无需过虑。事不宜迟,当务之急是弄清此地虚实,总不能困守于此,任‘夺’宰割。我等术师相互照应,必能共渡难关。”
说罢,一行人随着唢呐声踏入钱府。
唯有裴南泽仍立于原地,纹丝不动。众人只当他压阵,也未多问。
毕竟,谁敢轻易与这位曾血染东绥河的“恶魔”多言?
“你在害怕。”江知眠轻轻握住裴南泽的手背,府前人群散尽,一片寂寥,“因为什么?”
他的语气笃定,仿佛早已窥见对方心底的波澜。
“江大人,”裴南泽低叹,“我似乎做了一个极糟的决定。”
他未召任何人前来相助。
“夺”这般凶险莫测的存在,他怎会拖旁人涉险?
更何况,现在的他,根本打不开轮回门,他却将那个立场不明、变数丛生的卫卫,留在了外面。
“盖棺之前,何论对错?”江知眠声音沉静,“你不要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总以为仍是执棋之人,能将眼前一切当作可衡量的筹码。”
世人都道裴家裴南泽卦术独步天下,铜钱不离手。却鲜少有人知晓他的卦术究竟到了何种境界,那是连七神之一的天道神亦要避让的锋芒。
可他极少真正去“算”,即便起卦,也多问微末小事,裴南泽从不将决定命运走向的大事,托付于几枚铜钱。
若早知一切结局,立于因果尽头,如同执掌众生生死,那样的日子,非他所愿。
这般的“万事顺遂”,这般将一切玩弄于股掌的谋略,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