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伤
骤然后背一凉,沙场征战淬炼出的本能令谢执强行勒马,堪堪在绊马绳前刹住。暗中斜刺出一伙黑衣“贼匪”,乱刀砍翻马蹄,谢执闪身挥刀,终究难敌对方人多势众,边打边退——直至退无可退。

    菩提崖被月光勾成一道凛然的剪影,飘忽水声自崖底遥遥传来,渺远得不似人间。

    贼匪伤亡大半,但谢执也已分不清眼前是夜色还是失血的黑雾。

    面前是极速逼近的身影,身后是断崖峭壁,谢执勉力挽刀,刀刃划出一道大开大合的弧度,劈砍向前。

    嵌在肩骨中的箭镞再次被牵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凝固的伤口在反复挥刀中豁开,剧痛随着鲜血刷然淌落,麻痹了谢执半边身子。

    旧伤新伤累累,他已经分辨不出淹没神志的疼痛来自哪里。

    锵!

    振聋发聩的金铁声贯胸而过,缝合起谢执散漫的神智。

    本该将他钉死在地的一刀被虎符挡住,堪堪保全他性命。

    “对……虎符,还要送虎符和战报回朝……”

    对方见一击不中,怒吼一声再次举刀,谢执闪身避开,一刀砍进他的甲胄接缝。

    喷溅的滚血泼了谢执满脸,卷口的刀刃卡在甲胄中,一拔竟没拔动,自己的伤口反被猛地一扯。

    脑中白光一闪,剧痛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剩下三五人紧逼而上,谢执赤手空拳,除了一身淋漓血,再无其余倚仗。

    冷月如钩,寒芒流过来人高高举起的刀锋,唰地划亮谢执眼底。

    那对涣散的瞳孔倏地一凝。

    谢执侧头瞥了眼身后。

    重重树影掩映垂直的山崖,飘渺晨雾自崖底冉冉升起,寒月穿透薄雾,潺潺水面粼光一闪,刺破谢执眼前的黑雾。

    刀光呼啸而下,钩月在谢执眼底一划而过,他自绝境中榨出最后一丝余力,旋身一滚,跃过山崖与虚空的边界。

    猎猎风声刮过耳畔,枝叶随着撞击扑簌作响,渺渺水声自背后升腾而上,谢执的神志迅速脱离躯壳,甚至分不清自己正在下坠抑或上升。

    在彻底落入崖底流水前,他已堕入意识黑沉的深渊。

    殿中窸窣的碎语也随着他的叙述消弭殆尽。

    其实谢执已回想不起具体的伤痛,反倒是当时比悬崖更深冷的绝望搁浅在心底,随着回忆涨出无声的黑潮。

    不过并不足为外人道。

    谢执三言两语概述完坠崖的前因后果,简直比御用画师还深谙白描的艺术。

    但宁轩樾哪能想象不出情况之凶险。

    少顷,陈翦打破死寂,“伏击你的是什么人?”

    谢执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并非忘了,而是刻意隐去这部分描述,本想蒙混过关,经陈翦一问,不得不补充道:“……夜色太深,对方黑衣蒙面,我只能看出他们身形高大,使……宽背环刀。”

    十分典型的浑勒装束。

    果然陈翦重重一拍桌案,怒声道:“好啊,这帮蛮子,一边派使臣和谈,一边暗中派人截杀我大衍战报,阴毒太甚!”

    率军击退关外铁骑的人是陈翦,他震怒之下打断谢执,也是情有可原。

    “武威公稍安勿躁。”顺安帝抬手作安抚意味,“毕竟蛮子已被击退,追究这些也于事无补。谢执,你虽伤重但未死,朕还是没听出,你为何两年来不曾露面?”

    附着在谢执侧脸的目光颤抖着滑落,转瞬又艰难地去而复返。

    宁轩樾自虐般逼迫自己重新看向谢执,每一眼都如刀割,在陈伤与新创上反复磋磨,直至心底血肉翻卷,剖出淋漓的真心。

    他近乎享受这种一刀刀拉开心魂的痛楚,甚至还不够,完全不够,要有多疼,才能抵庭榆当时所痛之万一?

    他不敢想,光是触及这个念头就令他浑身剧颤,谢执的回话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其实谢执答得极简略,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我落水时失去意识,顺流漂下,幸而被深山中村民发现,救回诊治。也许因坠崖时受撞击,村医诊治手段又有限,我那阵子目不视物,常有头痛之症,折断的腿骨并未接齐,难以行动自如。”

    顺安帝道:“可朕瞧着,你现在并无异状。”

    “是。”谢执立即续道,“半年后恰好惠明方丈云游至山中,把我带回兰恩寺。寺中有大师精于医理,将我腿骨敲断重接;又施以针灸,失明之症这才渐渐复原,直至数月前得以下山,我才得知传回朝中的战报竟称将军谋反……”

    他叙述伤情时近乎事不关己的冷漠褪去,眼底泛红,话音中难掩悲恸,“皇上!臣有负使命,自知有罪,无意辩驳。但谢氏儿郎与鸦杀将士为大衍战死北疆,尸骨无人收敛,英魂平白蒙冤,还望皇上查明真相,令逝者瞑目!”

    顺安帝端坐御台俯视谢执,眼中的诸多神情被下垂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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