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逐渐适应了这种日出而作、掌心向下的日子。他依旧跟不上周骇的效率和体力,但他负责的那一小块地,被打理得一丝不苟,土壤松软均匀,畦垄整齐,甚至比周骇自己粗放打理的某些边角地块看起来更顺眼。
周骇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他偶尔会停下动作,看着林言以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态度,将土块细细敲碎,将畦垄边缘修得笔直,那眼神里的审视,渐渐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这天收工比平日稍早一些。夕阳的金辉将小院染得一片暖融。
周骇没有立刻去处理猎物,而是走到檐下,拿起那个被林言打磨得锃亮的锄头,用手指仔细摩挲着刃口,又掂量了一下松动的木柄接口。
他沉默地看了片刻,忽然转身走进正屋。
林言正在井边打水洗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一会儿,周骇出来了。手里拿着几样东西——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沥青又像是某种树脂的东西,一小块皮子,还有几根粗细不一的麻绳和一把旧凿子。
他将这些东西放在林言面前那个用来当桌子的大树墩上。
“柄松了。”他指了指那锄头,言简意赅。然后,目光落在林言身上,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指令,反而带上了一点极淡的、近乎“看看你怎么办”的意味。“试试。”
林言愣住了。他看着那几样简陋的材料,又看看周骇。
这个男人……是在让他修理工具?用这些原始的材料?
这是一种测试?还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动,走上前。他先拿起锄头,仔细检查木柄和铁头的连接处,确实松动的厉害。又拿起那块黑乎乎的树脂状东西,闻了闻,有一股焦糊味,大概是某种简陋的天然粘合剂。皮子和麻绳可以用来加固。
没有现代的工具和胶水,这确实是个挑战。
他回忆着机械结构的知识,蹲下身,开始动手。他先用旧凿子小心地清理连接处的缝隙和朽烂的旧楔子,然后将那块树脂放在一块小石片上,用周骇的火折子小心加热软化。
周骇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着林言笨拙却专注地加热树脂,看着他用树枝蘸着滚烫的液体小心地灌入缝隙,看着他趁热将木柄牢牢敲回原位,又用皮子和麻绳在关键部位进行捆扎加固。
动作生疏,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但思路清晰,步骤明确。
当最后一道麻绳用力系紧时,林言额角已经冒汗。他拿起锄头,试着挥动了几下。
纹丝不动。连接处异常牢固。
他松了口气,将修好的锄头递给周骇。
周骇接过去,大手握住木柄,用力晃动了几下,又检查了一下捆扎的皮绳和填补的树脂。锄头在他手里稳如磐石。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林言被树脂烫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将锄头靠墙放好。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林言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晚饭后,周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清洗弓箭或是检查陷阱,而是又从屋里拿出了一双崭新的、编得十分结实精巧的草鞋,大小看起来正合适,放在了林言面前。
“换上。”他语气依旧平淡。
林言看着这双明显是新手工编织的草鞋,又抬头看向周骇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被疤痕贯穿的脸。
这鞋……是他编的?什么时候?
他趿拉着那双极其不合脚的大草鞋,走到一边,默默换上了新鞋。大小正好,鞋底厚实,边缘柔软,走起路来不再哐当作响。
很舒服。
他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脚上这双新草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温暖,有酸涩,还有一种陌生的、被悄然接纳的归属感。
周骇收拾完碗筷,经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
“明天,”他声音低沉,融入渐起的夜色里,“跟我进山。”
说完,他便径直回了屋。
林言独自站在院里,脚下是新草鞋的柔软触感,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树脂加热后的焦糊味,耳边回响着那三个字——
跟我进山。
这不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邀请。
他抬头,望向正屋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户,第一次觉得,那光晕似乎带着些许温度。
天还未亮透,林言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他快速套上周骇给的新草鞋和那件打补丁的旧外衣,推开柴房门。晨雾弥漫,空气清冷刺骨。周骇已经收拾停当,背上弓箭,腰挎柴刀,手里还拿着一根削磨光滑的木棍,显然是给林言准备的。
“跟着。”周骇将木棍递过来,言简意赅,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