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像冰刀子专往领口、袖口里猛灌。许寒却吊儿郎当地歪在木凳上,单薄外套敞着,两条长腿交叠着晃悠——手里攥着根旺旺碎冰冰,碎碎冰磕在牙上,发出“咯嘣咯嘣”的响。
路过的老头瞥了眼,咂咂嘴:“后生仔,冬月里吃冰,不要命啦?”许寒嬉皮笑脸扬了扬冰棍:“爷爷,这您就不懂了!我这是‘冬练三九,冰爽护体’!”老头笑着摇头走远,许寒又把冰棍往嘴边送,眼神却瞟见店门口进来个穿藏青工装的熟人。
门“吱呀”被推开,谢恒风风火火闯进来,藏青工装的衣角带起一阵风。他胳膊肘支在柜台上,指尖在玻璃上叩了叩:“许寒!你小子又偷懒!”
许寒叼着冰棍扭头,笑得没心没肺:“恒哥,来根冰棍不?旺旺碎冰冰,童年回忆杀。” 谢恒瞅他那没正形的样,额角青筋跳了跳,伸手就去薅他衣领:“大冬天吃冰,你是想半夜肚子疼得满地打滚?老了有你受着!”
许寒忙举手投降,冰棍在半空晃成小弧线:“哥!我错了我错了!” 谢恒瞪他一眼,却从兜里摸出包纸巾甩过去:“擦擦嘴,别把冰水滴我车上。今天主家那边催得急,麻溜跟我走!”
许寒在殡仪馆工作,提起殡仪馆,多数人会联想到阴森、不好的事情。这份工作像块捂不热的冰,没人愿意碰。他却浑不在意。
对他而言,死人和活人是一样的,无非是没气和有气的区别。
而这名恒哥真名叫做谢恒,在殡仪馆待了有一阵年头了,说是同事,更像个事事照拂他的老大哥。
谢恒把东西备齐后,便招呼许寒上车向主家开去。天气寒冷,谢恒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被冷雾裹着,有些昏昏欲睡。
车子在山路上颠着,谢恒指间的烟燃了又灭,烟灰簌簌落在膝头的工装裤上。沉默的抽了一会儿后,突然开口道:“这次的主家是一个老头。”
许寒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莫名其妙问道:“怎么了吗?”
谢恒吐出了一圈淡青色的烟圈,声音压得很低:“无儿无女,老伴儿夜里起夜,摸黑摔了一跤……人就这么没了。”
有时候,意外就发生在一瞬间。
来不及告别,从此就天人两隔。
做这一行的总是会感到唏嘘,他们看遍了太多的死亡,各种各样的原因。人生就像列车,来来往往,有人生,有人死。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一路无话。
他们开车到主家的时候,进了屋,一个人正坐在塌前,他的背佝偻着,仿佛要埋进尘埃里。
而塌上正躺着老头儿的老伴,她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静慈详,好像只是困了睡一觉,不多时日就能醒来。
“麻烦……再等一下好吗?”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头,皱纹深如沟壑,刻下的是沉重的岁月和浓浓的悲伤。双眼通红得像要渗出血,“我想再陪她一小会儿。”
老头儿枯瘦的手攥着老伴的手,指节泛着青白,浑浊的眼泪砸在老伴青筋凸起的手背上,洇开深色的斑。
许寒和谢恒对视一眼,默默退出屋外。
老屋的门轴吱呀一声,把暖黄的灯光隔在里头。外头的冬风卷着枯叶掠过院角的槐树,枝桠在寒风里抖得厉害。
谢恒靠在墙根抽烟,烟头明灭间,许寒听见屋里传来的压抑的啜泣。那声音像被揉皱的纸,一下下往人肺里扎。
那么轻,轻到风儿一吹就能消散。
又那么重,重到在人的心脏上狠狠辗了一圈。
许寒闭上了眼。脑海里莫名闪过谢恒刚才的话:他们相依为命了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谢恒掐灭烟,看了眼腕表,轻声走进屋内。不多时,他招呼许寒:“可以了。”
许寒眼尾泛红地睁开眼,起身进屋,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和谢恒一起先对逝者鞠了一个躬,这才将她小心翼翼的抬进冰棺中,闭棺,上车,一气呵成。
到了殡仪馆后,许寒和谢恒熟稔地刷卡进入员工通道。
走廊尽头的消毒水味混着香烛的淡烟,在冷空气中凝成了薄薄的一层雾。
许寒换好藏青色工装,金属铭牌在左胸口硌得皮肤发紧——那上面印着他的名字,也印着这个地方的规矩:对逝者的尊重,是我们唯一的体温。
停尸间的冷柜发出了低沉的嗡鸣,谢恒掀开蒙着的白布。
逝者身上的寿衣是传统的暗纹绸缎,领口绣着细碎的金菊。许寒戴上了白手套,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仿佛摸到了一片深秋的霜。
“动作轻些,”谢恒的声音压得极低,“老人家里讲究,寿衣的针脚不能乱。”
许寒点头,指尖的动作放得更缓。
火化间的铁门是厚重的不锈钢材质,上面留着无数指纹印,像一只只沉默的手,见证了太多的别离。
当逝者被推进去时,许寒瞥见炉口的火光一闪,映得谢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