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的仪表盘上,温度数字疯狂跳跃。而老头一路神情麻木,或许是泪已流干,倒显得沧桑了。他就这样麻木看着,直到火化间里传来"吱吱"的声音,那是骨头被烧的声音,老头才像终于回过神来,流下两行清泪。
真奇怪,他明明以为自己眼泪已经流干了。
许寒看的难受,即使他自己已经见多了这种场面。他走到老头儿面前,蹲下身,喉咙发紧:“爷爷,万物有终,节哀…”
老头儿讷讷的:“骨头,没啦。都是灰了。”
许寒鼻头一酸。
人出生时,被护士抱着称“几斤几两”,
人走时,却只剩一捧冷灰,和沉甸甸的思念。
老头儿就在这骨头被烧的“吱吱”声里静默了一会,看着那淡青色的烟缓缓升起,道:“我和她是春天认识的。”
许寒知道老头现在需要有一个人倾诉,于是他起身,坐到了老头的身边。
老头看着他,眼睛眯起来笑了笑,仿佛越过他,对着某个很远很远的时空:“好久远啦,那时我还年轻,心比天还高。”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变的很温柔:“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放牛的时候。”
年轻的男人背靠着大树,撸了一把狗尾巴草,放进嘴里叼着,欢快的哼起歌来。
正是初春,万物复苏,天气暖和,偶有蝴蝶低低飞过。
牛正在离男人不远的地方吃草,或许是天气真的太暖和了,不一会儿,男人竟就这样背靠着大树睡着了。
春风轻柔,吹得狗尾巴草沙沙响。
他这一睡就是很久,直到有人用力拍了拍他:“喂!醒醒!喂!!”
男人不耐烦地睁开眼,看到了面前那个焦急的姑娘,她秀气的柳叶眉微微蹙起,略带不愉道:“都这么迟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睡着了啊,还有,那头牛是你的吧?都走到我的田里来了,附近就只看到你一个人,所以到底是不是你的牛啊,而且睡觉也不可以在这里睡呀,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男人怔了怔,他这才发现原来已落日余晖,金鸦西沉。而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早不知掉到哪去了。
……
他后来又遇到她很多次,
他总是看着她细细的柳叶眉,如云一般时卷时舒。他发现自己开始渴望靠近她,听她讲诉喜怒哀乐,看她朝自己笑望。
他知道自己这是动心了。
回忆像潮水一般淹没了老头。他笑着说他追了她好久,说她结婚时红着眼眶念“愿得一心人,白首不分离”,说他们挤在漏风的小屋里拜堂,红盖头的丝线拂过他脸颊时,他觉得那是这辈子最暖的触感……
“她昨天还问我,明天想喝粥还是想吃面条呢……”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摔的时候,该多疼,多害怕啊……”
老头儿还笑着,眼泪却又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人生短短数十载,他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就占了自己生命的四分之三。一起从少年时期,直到发若雪,眉染霜。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当年誓言犹在耳畔,老头儿仿佛又想起他们结婚那时候。
那日是个晴朗的天气,风轻柔柔的吹过。屋子很穷,却挡住不两人灸热的心,台下客三三两两,看着他们一拜高堂,二拜天地,最后再到夫妻对拜。新娘子红盖头的丝线拂到了他的面颊,他很高兴的笑笑,磕下了一个庄重的头。
一磕一叩,许的是一辈子。
老头儿静默着,又发起呆来。许寒也不说话,就这样陪他坐着,看着那淡青色的烟越飘越远,最后飘渺的散进尘埃里。“吱吱”声也不再传起,一切归于平静。
最后,许寒看着老头子双手捧着那放有自己老伴的骨灰盒,在寒风中独自一人走远,直到最后变成天边一粒颤巍巍的黑点,慢慢消失不见。
许寒这才收回目光,兀自看着天空出神。
谢恒递来个热乎的烤红薯给他,外皮焦脆得直冒油:“吃口?”
许寒接过红薯,指尖触到烫意才回神。掰开红薯,热气混着甜香扑在脸上,他突然想起老屋里那棵槐树——寒冬里光秃秃的枝桠,春天却会冒出嫩得能掐出水的芽。
“谢哥,你说人走了,爱还会在不?”许寒咬了口红薯,甜得眼眶发酸。
谢恒没答话,却指了指街角卖糖葫芦的老头——那老头把糖稀淋得匀匀的,红通通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像极了他们在老屋里看到的那结婚时贴的红“囍”字。
与此同时,另一边。老头儿正在等大巴。他的衣角在寒风中吹得猎猎作响。
他不在意,只是把脸贴着冰冷的骨灰盒。
那骨灰盒是素白的,他却恍惚看到当年红盖头的丝线在眼前飘,像春天里狗尾巴草的绒毛,抓不住,却暖了一辈子。
老头轻声地不住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