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萍”
一声呼唤突然从远处传来,清脆得像碎玉落盘,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跳脱,那声音太特别了,不似京都贵女的娇柔,也不似宫廷妇人的温婉,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跳脱,透着股横冲直撞的鲜活。像石子砸在冰面上,脆生生地裂开来。范闲一愣,循声望去。
下游水面上,一叶扁舟正缓缓漂来。舟上立着个女子,素色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姿笔挺,竟有种说不出的风骨。隔着水雾,看不清容貌,可那股子劲儿,莫名地让范闲觉得熟悉,像极了……像极了自己偶尔流露的那点不合时宜的散漫与锋芒。
刚刚经历过一场还没有结束的纷争,倒也不影响范闲那颗爱胡思乱想的心。范闲眯起眼,心里犯嘀咕:这称呼……是在叫陈院长?可这声音也太年轻了,而且敢这么直呼“萍萍”的,放眼整个庆国,恐怕找不出几个人,哦不对,那陈园的女子似乎各个都是这么称呼陈萍萍的。
比范闲反应更快的是庆帝,他正琢磨着,听到声音庆帝也顾不上和陈萍萍的纷争,猛地转了头,目光死死钉在那小舟上,周身的气息瞬间变了。
那是范闲从未见过的庆帝,那一刻的庆帝,让范闲浑身一寒。
往日里,无论庆帝是笑是默,眼底总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仿佛世间万物皆逃不出他的算计。可此刻,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缩,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范闲从未见过的恐惧,像见了鬼魅般的慌乱,甚至还有一丝被死死按捺住的、几乎要破眶而出的狂喜。那复杂的情绪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层层叠叠,让这位九五之尊竟显得有些狼狈,连站姿都微微发僵。
陈萍萍坐在轮椅上,原本微垂的眼睑猛地抬起,浑浊的眼珠里骤然迸发出精光,他死死盯着那艘小舟,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却没发出一点声音。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突然被点燃的模样。多少年了,这个声音,他以为早已随着太平别院的那场大火,彻底埋进了记忆深处。虽然已有人告知他这个消息,可直到如今才算是彻底验证。
范建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卡在喉咙里。那声音……像极了那个人,像极了那个早已被认定“不在人世”的女子。他声音微弱的连自己都听不清,只在重复嘟囔着三个字“小叶子小叶子”
扁舟越来越近,水波轻轻拍打着码头的石阶。舟上的女子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随意,却带着股浑然天成的气场。她先朝着陈萍萍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目光一转,落在范闲身上,声音里裹着笑意:“你好,范闲,很高兴见到你。”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了。
庆帝的呼吸明显乱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躲,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他看着那女子的身影,嘴唇翕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你……”
陈萍萍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小……小姐,你终于回来了。”
“小姐?”范闲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陈萍萍是谁?是鉴查院的院长,是庆国最令人忌惮的存在之一,他竟会对一个女子用这样的称呼?再看庆帝和范建的反应,一个失魂落魄,一个目瞪口呆,这女子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那个箱子,那些传说,五竹叔,那些父亲和陈萍萍偶尔提及的、带着惋惜与痛惜的片段……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不对,陈萍萍的话很奇怪,可是哪里奇怪呢?对了,如果真的是那个人,为什么是终于?陈萍萍知道什么?陈萍萍早就知道?
女子踏上码头,阳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却不是那种柔弱的美。眉眼间带着点锐气,鼻梁挺直,唇线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上挑,竟有种洞悉一切的通透。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像检阅一般,最后落在庆帝身上,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戏谑和说不出的意味深长:“怎么,庆老四,看到我很意外?”
“庆老四”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庆帝头顶。他浑身一震,所有的伪装瞬间崩塌,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恐惧,有怨怼,有深埋的怀念,最终都化作一声低哑的叹息,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小叶子……你没死?”
叶轻眉笑了,笑意却没到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