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安的房间里拉着半幅窗帘,光线昏昏沉沉的。秦淮坐在床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相册,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一个笑得张扬,露出两颗小虎牙,正勾着另一个的肩膀,另一个眉眼弯弯,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那是十六岁的他和祁安,在学校的香樟树下拍的。
“安安,你看,”秦淮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沉睡的人,“这张照片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得了数学竞赛一等奖,我拉着你跑到操场边拍的,你还说我把你拍胖了。”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只是呼吸均匀地起伏着,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祁安已经昏睡了两天,偶尔醒过来,也只是眨眨眼,说不出完整的话。医生来看过,只是摇着头说“多陪陪他吧”,那语气里的无奈,像块石头压在秦淮心上。
护工阿姨端着一碗温好的米汤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秦先生,试试喂他喝点吧?多少吃点总是好的。”
秦淮点点头,接过小碗,用勺子舀了一点点,放在唇边吹凉了,才小心翼翼地凑到祁安嘴边:“安安,张嘴,喝点米汤好不好?就一口。”
祁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张开,却没力气。秦淮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轻声哄着:“乖,就一口,喝了才有力气跟我吵架啊。”
或许是“吵架”两个字起了作用,祁安的嘴微微张开了一条缝。秦淮赶紧把勺子递过去,看着那一点点米汤滑进他嘴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才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仪式。
“真好,”他笑着,眼眶却红了,“再喝一口?”
这次祁安没再张嘴,只是睫毛颤了颤,像是累极了。秦淮也不勉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替他掖了掖被角。被子底下的身体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凸起的脊椎,秦淮的手顿了顿,指尖传来的凉意让他心口一紧。
雨还在下,敲得玻璃咚咚响。秦淮拿起那本相册,继续翻着,一页页讲给祁安听。
“这张是你第一次逃课去网吧,被老师抓到,非要拉着我一起写检讨,结果我爸妈以为是我带坏你,把我揍了一顿,你还记得不?”
“还有这张,我们去爬后山,你脚崴了,我背你下来的,回来累得我三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你还笑我没用。”
“你看这张毕业照,你站在我左边,校服扣子扣错了都没发现,还是我偷偷帮你系好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轻轻的呢喃。相册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是祁安当年写给她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秦淮,明天操场见,有话跟你说。”字迹清隽,带着少年人的认真。
就是那天,祁安跟他说,他要转学了。
秦淮的指尖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一直没告诉祁安,那天他躲在树后,看着祁安背着书包离开的背影,哭了整整一下午。他以为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直到七年后在医院重逢,看到病床上那个苍白消瘦的人,他才知道,原来想念可以藏在心里这么久,久到一见面就翻涌得快要溢出来。
“安安,”秦淮把脸埋在祁安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对不起……当年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不该说那些重话的……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祁安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秦淮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安安?你听到了?”
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有些涣散,却定定地看着秦淮,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秦淮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我在呢,你说。”
“没……怪你……”祁安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气若游丝,“早……忘了……”
秦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祁安的手背上,滚烫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怪我……”他哽咽着,握紧祁安的手,“安安,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医生说……说会有办法的……”
祁安眨了眨眼,像是在笑,眼角却有泪滑了下来,顺着鬓角没入枕巾。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秦淮知道,他又睡着了。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祁安眼角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睡吧,”他轻声说,“我在这儿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月光从云缝里钻出来,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秦淮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有人在轻轻碰他的头发。秦淮猛地睁开眼,看到祁安醒着,正用没输液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秦……淮……”祁安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