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
    暮色四合,谢因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敲击着方向盘。他望着后视镜中逐渐远去的白色洋楼,直到那抹亮色完全隐没在法桐树的阴影里,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心中只装得下阿素一人。"

    这句话曾在他脑海中翻涌了千万遍,今日终于说出了口,幸而程伯父和方伯母并未反对他对程素的喜欢。

    车子驶过法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处,街景陡然变得拥挤而嘈杂。报童挥舞着报纸在人群中穿梭,标题上"日军进犯"几个黑体大字触目惊心。谢因的目光在那报纸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起来。

    如今局势,确实不太平;日本人的手,越伸越长了。

    谢公馆比程家的市长宅邸更加庄严肃穆,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卫兵——这是苏浙游击区总指挥府才有的排场。

    谢因刚下车,管家就迎了上来。

    "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谢公馆的书房内,厚重的窗帘紧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谢鸿勋背对着门,站在一幅军事地图前,手指在苏浙游击区的防线间缓缓移动。听到门开的声音,他头也不回,嗓音低沉而威严: "人接回来了?"

    "是,父亲。"谢因站得笔直,声音沉稳,"程伯父一家安好,只是程公馆被监视,暂时搬去了霞飞路的私宅。"

    谢鸿勋这才转过身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虽年近五十,但眉宇间的肃杀之气丝毫不减,肩章上的五角星在灯下泛着冷光。他缓步走到红木书桌前,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声音低沉而凝重:"听说,你今天在程家表了态?"

    谢因神色不变,但指尖微微收紧:"是。"

    他倒没想到,父亲竟会在世交程家安插眼线。

    谢鸿勋沉默片刻,突然冷笑一声:"糊涂!"他抓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却又硬生生压下怒意,重重放下,"你的程伯父程友山,是国民政府任命的市长,可南京那边现在风声鹤唳,多少人盯着他的位置?重庆要肃清异己,日本人虎视眈眈,租界里的洋人也在观望——你这时候凑上去,是嫌谢家树敌不够多?"

    谢因抬眸,语气淡然:"父亲,我与程素的婚约是两家早定下的,与程家现况无关。"

    谢鸿勋眼神锐利如刀,指节重重叩在桌面上:“糊涂!现在是什么世道?南京说他‘通共’,重庆疑他‘亲日’,连洋人都传他首鼠两端!程家如今就是块烧红的烙铁,谁伸手,谁就要被烫穿!”

    谢因下颌线绷紧,眼神却毫无退避,迎着父亲的目光沉声道:“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退。这盆脏水泼上来,要毁的不止是程氏,更是要借机斩断您在沪上的一条臂膀。”

    他轻咳一声,又道:“唇亡齿寒。今日程家这堵墙若倒了,下一个便是谢家。”

    谢鸿勋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好啊,好一个''''唇亡齿寒''''!那你可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在等着看我们的选择?"

    他猛地拉开窗帘,指着窗外若隐若现的几辆黑色轿车:"南京的特派员、重庆的监察组,甚至是日本人的眼线都盯在这里。"

    他转身逼视谢因:"谢家能在上海立足,靠的就是不选边、不站队。你现在非要往程家这滩浑水里跳,就是要把整个谢家都拖下水!"

    "今日弃了程家,明日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现在还有周旋的余地,主动出击。"谢因波澜不惊地道。

    谢鸿勋盯着他,久久不语。

    他的好儿子,如今还真是有了几分他当年的风范。

    忽然,他长叹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封密函,推到谢因面前:"看看。"

    谢因展开一看,瞳孔骤然紧缩——那是一份南京方面拟定的"肃清名单",程友山的名字赫然在列,罪名是"勾结异党,意图不轨。 ”

    "这份名单还没正式下发,每一张虽都被我截取,但风声已传出了。"谢鸿勋声音低沉,"程友山现在就是各方博弈的棋子,随时可能被牺牲掉。"

    谢因攥紧密函,指节泛白:"父亲,您既然提前得到消息,能否……"

    "我救不了。名单已经截了,接下来,就看天意是否想庇佑程家了,"谢鸿勋冷冷打断,"谢家能长久至今,靠的是审时度势,不是意气用事。"

    他顿了顿,眼神微深,"不过……若你真想护着程素,我倒有个法子。"

    谢因猛地抬头:"求父亲指点。"

    谢鸿勋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铜制令牌推过去:"明晚八点,法租界圣母院路的夏洛特裁缝铺,带着这个去,记住暗号——''''来取三年前订做的灰呢大衣''''。"

    见谢因收起令牌,谢鸿勋又递过一本泛黄的《诗经》:"这是密码本。程家的事,我已经在南京那边打点了关系,但需要时间周旋。"

    谢因握紧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谢家不站队,但不能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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