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异常炽烈,宇文阔抹去流进眼角的汗水,白色T恤后背已经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今天要去参加面试。十一假期就要到了,他不准备回家,正好有招聘假期电脑销售的,他就和室友祁山一起去碰碰机会。
祁山扯着领口抱怨:“这鬼天气,慢慢习惯吧,我们这里的秋天就是这样!”祁山是本地人,对这见怪不怪。
宇文阔苦笑着拧开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咽了两口水。
此刻北方小城应该已经秋风送爽,而这里的空气却黏稠得能拧出水来。
宇文阔自小就怕热,为着这个原因才来了这个“避暑胜地”,放弃了家乡更好的大学。
“车来了。”宇文阔拽着祁山挤上公交车。
车厢里,汗味、香水味和各种食物气味混合在一起,难闻至极。
他抓住扶手,窗外的建筑物飞驰而过。今天是去电器城面试的日子——十一长假将至,两个计算机系的大一新生打算应聘假期促销员。
面试比想象中顺利。人事经理是个中年女性,戴着个黑框眼镜,扫了眼他们的学生证就点了头。
“国庆期间客流量是平时的三倍,”她推了推眼镜,“早九点到晚九点,日薪50,表现好有提成。”
走出人事办公室,祁山撞了下宇文阔的肩膀,兴奋地提议:“走,逛逛去!”
电器城冷气开的很足,各色电子产品在射灯下闪闪发亮。
祁山急急地地扑向最新款游戏本,眼睛发亮。
“这显卡!这刷新率!”祁山抚摸着键盘喃喃自语。宇文阔却站在智能家居展区出神——灯光可以用语音控制,自空调也可以自动调节温度,这些高科技,在小县城电器店里从未见过的,而此刻它们正鲜活地在他眼前运转。
当他们终于意犹未尽地走向出口时,一个巨大的棕熊玩偶突然拦住了去路。毛茸茸的爪子递来一张彩色传单:“同学看看吗?国庆特惠,游戏本直降千元……”
机械化的宣传语突然卡壳。玩偶头套微微歪斜,露出半张涨红的脸。汗湿的刘海黏在额头上,鼻尖缀着晶莹的汗珠——是舒亦雪。
空气凝固了三秒。宇文阔下意识接过传单,大脑却一片空白。“你……认识我?”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舌头——这算什么蠢问题?
棕熊头套被猛地掀开,舒亦雪湿漉漉的脸完全暴露出来。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转身时玩偶服笨拙地晃了晃。
宇文阔这才注意到,她的后背已经完全被汗水浸透,浅色T恤透出里面内衣肩带的轮廓。
“卧槽,这不是军训时那个……”祁山后知后觉地惊呼。
舒亦雪已经一瘸一拐地走向下一组顾客。玩偶服右腿有些破损,随着她的走动,漏出细碎的填充棉。
她像只受伤的动物,却固执地继续表演——挥手、鞠躬、递传单,机械地重复这套动作。
宇文阔突然想起军训时,她唱《小星星》的模样。那时他觉得这个女孩像株含羞草,稍微碰触就会蜷缩起来。而现在,四十度高温里,她套着十斤重的玩偶服,就是棵倔强的沙漠植物。
“该走了。”祁山扯了扯他。
回校的公交上,宇文阔一直盯着窗外。广告牌、行道树、川流的人群,都变成模糊的色块。唯独那个漏棉花的棕熊玩偶,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十一假期开始的第一天,宇文阔六点就爬出了被窝。晨光中的电器城还没苏醒,保洁阿姨正拖着水桶走过光可鉴人的地砖。领班扔给他一件印着品牌Logo的红色马甲:“促销话术背熟了吗?”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每天站足十二小时,解说词说到喉咙沙哑。有顾客会认真听讲,更多人是随手把宣传册扔进垃圾桶。
某天傍晚,宇文阔靠着体验台揉腿时,听见两个女员工在茶水间闲聊。
“三楼那个穿玩偶服的丫头真拼,中午四十度都不肯脱衣服休息。”
“听说是平大的,家里……”
谈话声在看到他时戛然而止。宇文阔假装没听见,心里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那天之后,他总是不自觉望向三楼扶梯口,但再没见到那只漏棉花的棕熊。
长假最后一天,经理提前两小时放他们下班。经过员工通道时,宇文阔突然刹住脚步——舒亦雪正蹲在走廊里整理传单。
褪色的牛仔短裤,洗得发白的帆布鞋,身边还放着半个饭团。她数传单的样子很专注,连有人靠近都没察觉。
宇文阔下意识后退两步。月光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板砖上。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女孩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需要保护的温室花朵,而是能在混凝土缝隙里生长的野草。
回校的末班车上,祁山睡得东倒西歪。